Ada深吸一口气,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。“荣生,不如去睇牙医?”
荣昉翊端起那杯菊花茶呷了一口,茶汤已无烫意,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,对右下颌正处的炎症状态并无缓解作用,反而衬得那痛处更加鲜明。他将杯子放回桌面,杯底与木质桌面接触,发出一声轻响,未立即作答。
Ada趁他没有出言拒绝,又加了一句,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:“我睇你今日成日都咬住牙,应该系牙痛。牙痛唔会同你讲道理,拖得越耐越严重。”
话一出口,Ada便心生悔意。此言过于直白,近乎训诫上级,失了分寸。她追随荣昉翊六年,深知因言语不慎而被其以片语冷然震慑者,屡见不鲜。她正欲补上一句“我多嘴”以作挽回,荣昉翊却已开口。
“约。”
那声音不高,却清晰无比。
Ada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,怔了一瞬。她曾见他高烧至三十九度仍坚持主持完董事会,曾见他扭伤脚踝后拄拐出差三日,亦曾见他做完肠胃镜当日下午便返回公司签字批阅文件。此人从不承认自身有就医之必要,似乎坚信身体的疼痛是一种可由意志力覆盖的客观存在,沉默与忍耐是他应对不适的唯一方式。而今荣昉翊说出“约”字,可见这颗作祟的智齿确实已将他逼至相当程度,连那钢铁般的意志也出现了裂痕。
“好,我即刻去约。”
Ada转身往外走,脚步比平时快了半拍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,生怕荣昉翊下一刻便收回这难得的妥协。
“等等。”
Ada的脚步停在门口,手已搭上门把。
‘果然,他想反悔了。’
荣昉翊靠在椅背上,双目闭合,右手按于右下颌的位置。他的手指修长有力,骨节分明,此刻正以轻微的弧度抵在下颌骨的边缘,指尖传来的隐隐钝痛让他不自觉地蹙了蹙眉。
“SQ医院牙科,”
“集团同佢地有合作。”
Ada闻言,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,暗自松了一口气。
“明白,我即刻约医生。”
Ada快步走回自己的工位打开电脑,熟练地登录SQ医院的内部预约系统。集团和SQ医院有长期稳定的合作关系,每年通过赉和基金会向牙科和眼科定向捐赠设备与科研基金,因此集团高管在医院享有优先预约的特权通道,这从来都不是问题。
Ada在系统里调出当天下午牙科所有在班医生的名单,页面清晰地列出了十几位医生的姓名、职称、擅长领域以及实时的预约状态。她握着鼠标,目光随着滚轮的滑动逐一扫过屏幕,最终停在了一个熟悉又有些特别的名字上。
温晞桐。
主治医师,牙科。擅长:根管治疗、牙周病、阻生智齿拔除。当前预约状态:下午三点至四点空档。
Ada的手指在鼠标上顿住了。
“温晞桐”这个名字她见过,并非在医院系统里,而是在荣家的家宴名单上。去年中秋节,荣家举办过一次小型家宴,参与的人除了荣家的直系亲属外,还有几位身份特殊的朋友与小辈。当时Ada协助古锡乐特助整理宾客名单,曾看到“温晞桐”三个字被列在名单最末尾的位置,后面还附有三个字的备注:表小姐。
Ada下意识地回想了一下自己经手过的资料确认无误,温晞桐正是那位一年前住进荣家偏院的“表小姐”。
如今,这位表小姐是SQ医院的牙科医生,而她的预约系统里,恰好就有一个空位。
Ada站起身,重新走向荣昉翊的办公室。她敲门进去时,荣昉翊正在翻阅一份投资报告,左手仍按着右下颌,右手的钢笔则在报告页边流畅地写下一行批注,字迹一如既往地工整而有力。
“荣生,牙科预约系统入面有个下昼嘅空档。”
Ada汇报道:“时间系三点到四点,医生系……温晞桐,温小姐。”
放在宽大大班桌上的投资报告,纸张翻动时细碎的沙沙声,极其短暂地停顿了一瞬。荣昉翊缓缓抬起头,眉宇间没有流露出半分多余的情绪,一片平和的目光静静地落在Ada身上,默默示意她继续把话说下去。
Ada保持着专业的口吻,补充道:“我已经确认过,佢系SQ医院牙科嘅主治医师,擅长拔阻生智齿。系统显示嘅就系佢本人。”
荣昉翊将一直捏在指腹间的黑色钢笔,轻轻搁在了大班桌平整光洁的桌面上,笔杆稳稳贴住木质桌面的肌理,没有发出半分突兀磕碰的声响。
“就约佢。”
荣昉翊终于开口安排,Ada点了点头,领命转身出去办事。在走回工位的路上,一个念头不经意闪过她的脑海:荣昉翊和这位温小姐明明住在同一屋檐下,可刚才提及她名字的时候,荣昉翊的表情完全是公事公办的样子,连一丝一毫多余的情绪波动都没有。
Ada拿不准这是因为荣昉翊本就生性冷淡疏离,还是因为这位“表小姐”在荣家实在太过不起眼,连一句基本寒暄都显得多余。不过这对她来说并不重要,她的职责只是完成这次预约就好。
下午两点四十五分,荣昉翊提前结束了与财务部的预算审核会议。他以“下午另有安排”为由作出解释,财务部总监农韶未再追问,目送他匆匆离去的背影。
农韶心中却是暗自思忖:“荣先生一向严谨自律,唔会因为私事压缩既定嘅工作时间,今日居然破例提早离场,唔通系同佳人有约?”这个念头在他脑中一闪而过,却也未作深究。
荣昉翊步出赉和集团总部大楼时,司机已将深灰色宾利稳妥停靠于门前。他微微颔首,迅速坐入后座,司机早已接到助理Ada的明确安排,无需多问便启动了车辆。车辆平稳驶离环岛繁华的街区,穿越幽暗的海底隧道,朝着塘九的方向行进。
午后的阳光透过车窗斜射进来,在荣昉翊深色的西装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他右侧太阳穴处仍隐隐作痛,这不适感已持续了半日。此刻的疼痛早已不再局限于牙龈一隅,而是悄然蔓延至整个右半边面部,带来一种沉闷而顽固的胀痛感;右眼随之感到干涩不适,右侧脸颊的咀嚼肌亦不自觉地持续紧绷。每当他做出吞咽动作时,皆能清晰感知到牙龈与咽喉的交界处存在一处明显的硬性肿胀,异物感鲜明。
荣昉翊索性合上双眼,试图隔绝外界光线以缓解眼部的不适。右手修长的手指则在膝盖上有节奏地轻轻敲击,那节奏平稳而克制,力度均匀,仿佛在无声地计算着时间,或是借此分散对疼痛的注意力。车厢内一片寂静,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与他指尖规律的轻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