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一)他还在
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。
可能很久。
久到后背那种尖锐的硌痛慢慢散去,久到全身那种控制不住的颤抖终于停下来,久到胸口那种每一次呼吸都要计算的疲惫,终于变成一种安静而沉重的倦意。
这一次,没有噩梦。没有监护仪突然尖锐的报警,也没有护士急匆匆推门进来。
意识重新浮上来的时候,最先恢复的,依然是触觉。我的手,被另一只手握着,温暖、安全。
我怔了一下,然后慢慢睁开眼。晨光从百叶帘的缝隙里漏进来,在床边落下一小片柔和的光。
我第一眼看到的,不是监护仪,也不是输液袋,而是他。
他没有像以前一样坐在旁边的陪护椅上。
以前每一次,他都会选择那里。
不远,也不近。
哪怕陪我熬过整个夜晚,他也只是坐在那里。靠着椅背,端端正正地坐着,手里拿着病历,偶尔才闭一会儿眼。
可这一次,他趴在床沿上,一只手还握着我的手,就这样睡着了。
头发有些凌乱,额前落下来几缕碎发,和平时那个衣着永远整齐、连袖口都不会有一丝褶皱的人,完全不像同一个。
他的手指微微蜷着,像是在彻底睡着之前,最后确认了一次——我还在。
我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,然后才轻轻动了一下自己的手指,指尖缓缓蹭过他虎口的那道伤痕。
就是在这时,他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,随后慢慢睁开了眼。
眼睛睁开的第一秒,还有一点刚从睡梦里被拉出来的茫然。但下一秒,他的视线落到我脸上,整个人瞬间清醒了。
虽然带着明显的疲惫,但声音却已经恢复了一贯的沉稳,“醒了?”
他低头看了一眼监护仪,又看了看输液泵,才终于再次看向我:“感觉怎么样?”
我就这么看着他,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。昨天,我还担心他会不会离开,可原来,他一直都在这里。
就在这时,病房门被推开。
护士端着早上的药走进来,看到床边的人,明显愣了一下。
“主任?”
她看看他,又看看我。
目光最后落到两个人交握的手上,眼神顿时变得有些意味深长。
“您昨天晚上……不会又守了一夜吧?”
他刚要开口,护士已经自己接了下去:“不过说来也奇怪,昨天晚上,她居然特别安静。”
她低头看了一眼监护记录,“以前到了后半夜,多少都会有点情况,不是血压波动,就是心率变化,总得过来看好几次。”
她说着,又忍不住笑了一下,“可昨晚,我坐在护士站,都差点睡着了。”
他没有接话,低头整理了一下我的输液管,动作依旧认真。只是……耳朵,似乎有一点红。
我忍不住轻轻弯了弯嘴角。
他立刻察觉,抬眼看我。
“你又笑什么?”
我小声说:“没什么。”
停了一下,“只是觉得……”
我看了他一眼,“你这个‘药’,好像还挺管用的。”
他沉默了几秒,竟然像是真的认真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。然后,才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,淡淡开口:“既然有用……”
他停了一下,目光落在我脸上,“那以后每天晚上,都给你开。”
我愣了一下,还没反应过来,他已经松开我的手,站起身去洗漱,准备上班了。
身后的护士终于没忍住,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。
“主任。”
她故意拖长声音,“要不要——”
“我帮您申请一张陪护床?”
(二)假期结束了
他的一天假期结束了。
我看着他站在床尾收拾东西,忽然有些不自在。昨天晚上,他还是那个趴在我床边、握着我的手入睡的人。
可是现在,白大褂重新穿回身上,病历夹重新拿在手里,手机里不时响起科室的工作电话。他又变回了那个冷静、严谨,和所有病人都保持着距离的主任。
而我也突然不知道,该用什么样的身份和他相处。
这种感觉很奇怪。
可偏偏,他自己似乎完全没有这种困扰。
白天工作的间隙,他还是会过来看我几次。
有时候只是站在床边,看一眼监护记录;有时候帮我调整一下输液速度,确认一下氧流量,再顺手替我把滑下来的被角重新掖好。
做完这些,便转身离开,没有多余的话。
可到了下班时间,他又准时出现在病房门口,而护士也真的把那张陪护床搬了过来。
谁都没有解释。
好像那张床,本来就应该在那里。
神奇的是,他陪床的第二晚,依旧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监护仪安静得甚至让护士怀疑,它是不是出了问题。
整个夜里,病房里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,和两个人平稳的呼吸。
这一次,他没有再趴在我的床边,而是安安静静地睡在旁边的陪护床上,一只手仍然牵着我的手。
晨光从百叶帘的缝隙里漏进来,落在他的肩膀上。
他侧身睡着,外套还没有脱,头发有些凌乱——那张陪我渡过无数次生死抢救的脸,此刻没有紧绷的眉峰,没有冷静判断时的锐利,只剩下一种我从来没有见过的安静和放松。
我比他先醒,靠在床头,看了他很久,忽然觉得很奇妙。
以前每一次,他都只是在最危险的时候出现,陪我闯过最难熬的那一关。然后,等危险过去,他又转身离开。留下我一个人,慢慢从那片狼藉里恢复。
可现在不一样了,我们一起度过了两个安安静静的夜晚,没有多余的话语,有的只是心底的安全与温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