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夜囚困，天光微亮。

别墅里的空气依旧是僵死的，冷调晨光穿透落地窗，切割开明暗，却半点照不进两人早已溃烂扭曲的关系。

苏柠蜷缩在床角，一整夜浅眠梦魇，重度焦虑带来的躯体症状迟迟未消。太阳穴突突胀痛，心口反复发闷，四肢是散不去的虚麻，只要闭眼，脑海里就反复回放着沈知婳的嘲讽、鹿理想冰冷的眼神，还有他病发时偏执疯魔的禁锢。

她的心境障碍从来不是骤然崩溃的嘶吼，是日复一日的内耗窒息，是明明受尽委屈，却本能地替施暴者找借口，是明知被误解、被折磨，依旧死守秘密，甘愿自我沉沦赎罪。

身侧的鹿理想睡得极不安稳。

双向情感障碍的患者，本就睡眠破碎、情绪易感，昨夜极致的爱恨拉扯彻底透支了他仅存的理智。他眉心死死拧成一团，额间覆着薄汗，呼吸时快时慢，极度不稳定，熟睡的无意识状态里，指尖还在死死攥着被褥，骨节泛白，是偏执与不安刻进本能的反应。

他哪怕在睡梦中，都在害怕失去。

可这份极致的惶恐与执念，醒后只会尽数化作淬毒的恨意，精准砸在苏柠身上。

清晨八点，手机震动声突兀划破死寂。

屏幕亮起，来电人是秦舟。

震动声不大，却精准刺激到精神极度敏感的鹿理想。他骤然睁眼，眼底没有初醒的清明，只剩一层浓重的猩红与戾气，是躁郁晨起最易失控的病态状态。几秒混沌过后，他抬手接起电话，嗓音沙哑冷硬，裹挟着未散的疯戾。

“说。”

秦舟的声音带着几分为难与谨慎，清晰透过听筒传来：“鹿总，沈小姐今早联系了总部，她说昨天您与苏小姐争执的动静太大，已经有零星风声流入商圈，有人私下揣测您私生活失稳、情绪失控。”

鹿理想眸色骤然一沉。

还未等他开口，秦舟继续汇报，字字句句，皆是沈知婳精心布下的圈套：“沈小姐主动帮您压下了小道舆论，代价是她向董事会几位元老递了口头说明，她说……您近期精神状态反复波动，极易受旁人影响，为了规避风险、稳住集团局势，需要尽快敲定鹿沈联姻，彻底稳固外界信心。”

“另外，她还给您送了一份‘证据’过来，已经放在别墅玄关了。”

鹿理想眼底的阴霾层层堆叠，喜怒不明：“什么证据？”

“是一段短视频，还有转账备注截图。”秦舟停顿一瞬，语气愈发迟疑，“视频是雨夜苏小姐走出城中村小巷、上了沈家私家车的画面，角度刻意刁钻，看起来像是主动赴约、私下交易。截图是沈小姐匿名账户的转账记录，备注写着——‘履约报酬，安分离场’。”

轰的一声。

短短几句话，像惊雷炸响在屋内。

苏柠本就虚弱的身体瞬间彻底僵住，浑身血液逆流，指尖瞬间冰凉刺骨。

她根本没有收过沈家半分钱！

当初沈知婳拿病历舆论威胁她离开，她为了彻底断干净、不让鹿理想察觉异常，当场拒绝了所有金钱施舍，孤身一身狼狈离开。那些所谓的履约报酬、私下交易，全是沈知婳刻意伪造、刻意抹黑的假象。

可她不能解释，不能辩驳。

一旦深究真假，沈知婳就会直接曝光鹿理想的完整病历与发病视频，鱼死网破，毁掉他毕生基业。

她的焦虑瞬间急性发作，喉咙发紧，呼吸浅而急促，耳边嗡鸣不止，眼前阵阵发黑。无数自我否定的念头疯狂窜入脑海，她恨自己的无能，恨自己束手束脚，恨自己明明清白无辜，却只能被动背负所有污名。

电话那头的秦舟还在低声补充，字字诛心：“沈小姐说，苏小姐当初假意深情拒钱，背地里偷偷和她谈好价格、拿了巨款，这才狠心弃您而去。她怕您被有心之人蒙骗，特意整理证据，恳请董事会施压，逼您远离隐患、回归正轨。”

“她还说……您间歇性病情反复，多半是苏小姐刻意刺激所致，留着她在身边，迟早酿成大祸。”

最后一句，彻底压垮了鹿理想仅剩的理智边缘。

他最怕的软肋，就是自己的精神病灶。

他毕生都在克制、伪装、隐忍，拼命压制体内的疯疾，就是怕自己失控伤人、怕被世人诟病、怕亲手毁掉自己拥有的一切。可如今，在沈知婳的刻意挑拨下，他所有的病态、所有的失控，所有的爱恨拉扯，尽数被归罪到苏柠身上。

仿佛他多年的病痛、反复的躁郁、偏执的疯魔，从来都不是原生病灶，全是她一手造成。

鹿理想缓缓侧头，看向身侧僵硬颤抖的苏柠。

他眼底最后一点清明彻底溃散，彻底被猜忌、恨意与被触碰软肋的暴怒吞噬，双向情感障碍彻底转入躁狂高发态。眼底猩红浓烈，情绪极端分裂，温柔寸缕无存，只剩蚀骨的冰冷与残忍。

“挂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