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条礼物挂在列表顶上。十万。头像空白,一串数字的ID,没有留言。
闻朝对着镜头说了一声谢谢。
弹幕炸开了。
「榜一大哥出手就是十万?!」
「大哥说句话啊!」
「大哥不说话,大哥只爱听歌。」
「十万够我在半盏喝三年苏打水。」
「楼上一句话把人说完了。」
「有没有人知道这ID是谁。」
「查过了,主页空的,关注三个。」
那个ID没有任何动静,来的时候没有声,这会儿也没有。弹幕猜了半个钟头,猜出七八个版本,从富二代猜到平台老板,末了一个版本是,这是哪个大佬养来专门听歌的号。
「榜一到底图什么。」
「图有人把歌唱好。」
老周在旁边用计算器按了一下,四六,他把得数看了三遍,抬头看闻朝,又低头按了一遍。十万里他有四万。他的腰在这十分钟里直了一半。
她没再看那个列表,报了第一首歌的歌名。自己写的,没发布过。
歌是慢的。唱到第二段,吧台后面那筐杯子上凝的水珠往下滑了一道。老周的抹布在手里,拧到一半停住了。冰柜到了设定的温度,压缩机停了,店里忽然少了一层底噪,她的声音反而又清楚了一分。
第一首唱完,在线掉了几百,涨回来一千多。第二首唱到一半,弹幕的风向变了。
「好是好,就是假。」
「修音吧,这个音准不太像人。」
「代唱实锤,你们看她口型。」
「花瓶唱歌就这样,看着好看就行了。」
「我不管假不假,我循环了。」
「你们吵归吵,我先把票钱攒上。」
「讲道理,长这样来唱歌,赛道就离谱。」
「赛道不离谱,是你们少见多怪。」
「她要是长得一般,是不是就没人说这话了。」
「楼上一针见血。」
「说句实话,她要是男的,这话就没人说了。」
「她要是男的,你大概还得多听两首。」
「行了,别贫了,听歌。」
「楼上这张嘴也离谱。」
在线人数从八万一掉到八万零四百,停了一停,又往上走。回来的比走的多。
后台那条曲线她看得很细。掉下去的那一截是圆的,回来那一截是斜的,斜得比圆快。这个走向她认得,第一首歌那晚也是这么走的。
她唱完第二首,没急着报第三首。她的眼睛没在弹幕上,弹幕她自己看不见几条。她看的是后台那条曲线,掉,她看着它掉,回来的地方她也看着。曲线比弹幕诚实。看完,她把吉他往旁边挪了挪,凑近了镜头一点。
「弹幕说代唱的,」她说,「教你们一个办法。」
弹幕滚得更快了。
她伸手把伴奏关了。推子拉下来的那一声,混在八万人的呼吸里,很小,可听见了的人都记住了那一下。设备里那层垫底的音乐没了,直播间只剩她的呼吸声,还有吧台那边老周不知道该放哪儿的两只手。他先是悬在半空,想想不对,又收回去插进围裙兜,想想还不对,就那么垂着。
右边那只她没往里塞,垂在耳朵外侧。礼物列表她扫了一眼,那串数字还挂在第一,底下没有添第二条。她把视线收回来。退后半步,站回那把高脚凳前面,摆出和昨晚酒馆里一样的姿势。
「听这个。」
《回音》的副歌,前奏一个音都没有。她开口就是第一句。
清唱比编曲里的版本高半个调。副歌前那个停顿,她落回了原速,落在换气上,空了半拍再起来,一点没晃。这一遍没有任何东西托着,没有弦乐,没有混响,没有修音,一间酒馆的隔音和一支三百块的麦。老周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冰柜的插头拔了。压缩机早停了,他还是拔了,拔完攥着插头站在原地没动。
八万人的直播间,弹幕停了。
门外排队的人不挤了。玻璃门上那些额头一张张让开,贴着门的耳朵一个都没动。
这条队伍下午一点就有人来排。第一排是两个背折叠凳的姑娘,凳子是新买的,绿色的。排在第二的是一对父子,父亲手里拎着马扎,儿子抱着个保温杯,杯套上印着学校的名字。九点以前,队里的人换过三拨,有走的,有留下的。留下的人后来在超话说,他们本来只是路过,听见玻璃门里有个声音,就走不动了。
门外,白天那位问鱼的大爷也在队伍里。塑料袋放在了脚边,两只手垂着,站得笔直,谁也没催他。他没再问鱼。一段唱完,他抬手鼓了个掌,掌心拍在玻璃门上,闷闷的一声。屋里听不见。屋里的人只看见那只手贴在玻璃上停了停,才收回去。
三秒,弹幕炸了。
「鸡皮疙瘩」
「我错了我跪着听」
「这就是修音?修音大师把我的耳机修没了吧」
「再唱一遍求求了」
她把耳返戴回去,凑近镜头。
「这首《回音》,两年前我写的。」她说,「谱纸上从头到尾,只有我一个字。」
琴盖上手机震了一下。江砚。
弹幕分成两半往上滚。一半在问证据呢,手稿呢,空口无凭。另一半把刚才那段清唱原话搬出来,一句顶一句。两边隔着屏幕吵,吵的内容没一句是新的,还是那句话,她写的,和,她凭什么说是她写的。
她没再解释。该唱的第三首,她报了歌名,接着唱。
「说都说了?」
她单手回。「说了。」
那边隔了几秒。
「明天来找我。带着你两年写的歌名,能想起来的都列上。」
她回了那一个字,把手机推回琴盖原来的位置,重新拿起歌单。谱纸边角卷着,是下午翻得太多次留下的印子。名片还压在里面,硬硬的一小块,隔着纸能摸到。第三首是今晚最重的一首,她留到这个位置,原本就没打算被任何东西打断。这是她给自己留的底。跟谁的账都算完之后,剩下的这一点,归她自己。
弹幕的滚动方向变了。有几个人开始刷同一串字,越刷越齐,把别的字都顶了上去。
十分钟后,那个词条挂上了热搜,后面跟着一个爆字。点进去,第一条帖子配着图,图是昨晚酒馆的监控画质,她的脸糊在灯光里,四个字压在图上,翻唱姐姐。
帖子发出去二十分钟,转了三万。
老周刷到了,举着手机过来给她看,脸上的褶子拧成一团。小月比他还急,两条眉毛快拧到一起去了。她扫了一眼,把手机推回去,比了个继续的手势。歌唱到一半,天塌下来也得先唱完。这是她给自己立的规矩,两年了,没人知道,包括她自己。第三首唱到副歌,在线从八万往上走,八万五,九万,停在九万二,词条挂在热搜第七。它底下半个身位,另一个词条正在往上爬。
#闻朝 清唱#
爬的速度比骂的快。
#翻唱姐姐蹭热度#