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十点,店里一个客人没有。
闻朝下楼的时候,老周正在擦吧台。他擦得比平时仔细,抹布过了三遍,第三遍是打圈擦的。看见她,他把抹布往肩上一搭,转身进后厨,端出一碗鸡蛋羹,还多淋了一勺酱油。
「趁热。」他说。
她坐下吃。吃到一半,卷帘门被人在外面拍了两下。老周去开,是隔壁五金店的老板。
「老周,昨天那小姑娘是你店里的?」
「我们家闻朝。」老周说,尾音往上挑,「唱得怎么样,你说了算。」
五金店老板竖了个大拇指,要了一杯散酒,坐下了。他没走,坐下之后又打了两个电话。
四十分钟里,店里陆续来了四个人,都是街面上的熟脸。进门第一句话意思都差不多,昨天那场直播他们在手机上从头看到了尾。
四个人里两个是来道喜的。剩下两个是来看人的。看人的那两个话少,眼睛在她脸和她手上换着走,像在核对一件对不上号的标签。其中一个坐了二十分钟,终于开口问她,你那首歌,真是昨天现写的。她说,是。那人点点头,要了第二杯酒,一直坐到十一点半。
他走之前问了一句,你以后还在他这儿唱。
「唱。」
「那我明晚还来。」
他把第二杯酒的钱压在杯子底下,走的时候没让人找零。
「一千单。」老周在吧台后面跟人报数,「后台的数,我编不出来。」
闻朝把鸡蛋羹吃完,到水池边洗碗。她听见老周跟人讲那个号原来有多少粉、现在多少粉,讲得颠三倒四,四万一千讲成了四十一万。她没纠正。
她今天下楼早,是有事要办。
昨天夜里她三点醒过一次,之后再没睡着。天快亮的时候她起来,坐在床沿把账本从头翻到尾。工钱那页她念了两遍,数字抄在另一张纸上,纸对折两次,塞进外套内兜。哪一天唱的、唱到几点、加演过几场,她全记着。老周没记账,她记。
洗完碗,她拿抹布把桌子擦了一遍,坐回吧台边。老周正忙着跟人碰杯,眼睛在她身上掠了两回,大概看出她不是来闲聊的。
人走干净,是十一点四十。老周把台上剩的那只杯子收进水盆,从围裙兜里掏出两张纸,纸边还没裁齐,卷着一道白茬。
平台的钱要走七个工作日。她昨天问过客服,客服复制了一段话术过来,发票、实名、结算周期,一段话里三个逗号,句句都在绕。她把那段话术截了图存下,存之前先按税后算了一遍到手多少。
「你看看这个。」他把纸推过来。
头一页上印着一行字。直播合作补充说明。
她拿起来看。
第一条,合作账号为半盏 Live 账号,账号所有权与运营权归甲方所有。
第二条,甲方提供场地、设备、账号及全部运营支持,直播打赏收入甲方七成,乙方三成。
第三条,本补充说明自双方签字之日起生效,此前口头约定一律作废。
看到第三条,她把纸放回去,手指压在纸角上。
「三成。」她说。
「昨天那个数,是开播前定的。」老周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「今天不一样了。你自己看,那个号原来三千粉,昨天一晚上涨到四万一。四万一的粉,挂的都是我的号。数据、名气,全从我这儿出的。」
「你接着说。」
「房租一个月六千八,你没交过。机器通宵开着,电费单子上个月四百二。我熬到后半夜给你盯后台,掐了几回报警。你出了什么事,号封了,我这二十三年攒的老号就没了。」老周说话有个习惯,一句话说完要停半拍,像是等对方替他点一下头,「我给你把账都算清了。你一个姑娘家,手里攥那么多钱也不安稳,放我这儿,丢不了。」
他擦完,摸出手机,翻到通讯录,按了一个号。电话贴到耳朵上,响了两声,他把手机拿下来按掉,塞回兜里。
「我儿子在南方。」他说,「一年回来一趟。」
「你问他,他未必比你懂。」她说。
「他懂。他念过大学。」
她没接这句。她拿起第二张纸。
工资结算单。上面打印着一个月,五千六。末尾那行备注写着,余款月底结清,字迹是手写的,笔画粗,力气大。
「剩的那一半呢。」她问。
「月底一起给。」老周说,「店里要进一批酒,后厨水管得换,我上个礼拜刚垫了一笔。钱在定期里,取出来亏利息。」
「哦。」
她把两张纸对齐,叠起来,压回吧台。
「周叔,你刚才说账算清了。」
「算清了。」
「那我也算一遍。」她说,「我上楼拿个东西。」
她上楼,从枕头底下抽出那个硬皮账本,下楼,翻开,搁在吧台上。
账本边角磨得发白,纸页上是一条一条的字,横平竖直,写得很挤。她翻到记工钱的那一页,转过去推到他面前。
「三月十二号到五月三十号,两个月工钱没结,一万一千二。中间那次加演,一场两百八。」她用手指点着那两行字,「一万一千四百八。昨晚说好今天结清,是你自己说的。」
「我说结清,我没说不结。」
「你写的这张单子,写的是月底。」她说。
老周把第二页拿起来看了一眼,又放下,没再说话。他看了看挂在墙上的钟,又去擦那张已经擦过的吧台,抹布推出去一段,又拉回来。
「还有第二笔。」她说。
她把手机从兜里摸出来,解开锁,点开直播后台,翻到那一页,屏幕转过去对着他。屏幕上是一排横向的条,长短不一。
「昨天开播前,你这个号三千二百粉。快下播的时候,四万一。」她说,「这四万一,你看看是从哪儿进来的。」
老周眯着眼凑过来,凑得鼻子快要贴上屏幕。他看了半天,没看懂那些小字,只看见长短不一。
「念给我听。」
「搜名字进来的,六成八。搜什么名字,你自己想。」她说,「推荐进来的,两成。剩下的,点开链接、点开别人转发来的。没有一项写的是这个号自己涨的。」
「那是平台给的雨水。」
「雨下在你家院子里,是靠天吃饭。」她说,「昨天晚上进直播间的十五万人,没有一个是冲着半盏 Live 这四个字来的。这话我说得对吧。」
她说完把手机收起来。后台那张来源图她本来能打印,她没打印。打印出来的东西,过两天就成了别人的凭据。她只把图存了三个地方,手机、网盘,还有一个不联网的旧硬盘。
老周的手停在抹布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