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桃说不过她,只好去门口望风。
过程出奇地顺利。门房老兵刚换班,正背对着巷子点旱烟。
她贴着墙根闪出去,夹道里拴着两匹军马,喷着鼻息瞪她。
她快步绕过去,袍角带风,好在马只踢了踢蹄子,没叫。
报社。
廖主编把她让进编辑部里间的会客室里。屋子不大,靠墙的书橱塞得满满当当,牛皮纸信封和旧校样从格子里龇出来。
桌上搁着套青花茶具,茶壶嘴缺了角,用锡补过。
廖主编倒了杯茶,是闷了一天的龙井,浓得发苦。
她双手捧着茶杯暖手,目光已经把桌上一式两份的合同从头扫到了尾。
廖主编坐在对面,老花镜滑到鼻尖,旁边的校样堆得比上回还高。
江小白一条一条过条款,他摘下眼镜,擦着镜片说:
“你这武侠有点意思,不像市面上的套话。章法密实,人物也新。”
江小白应酬地笑了笑,继续翻合同,廖主编戴上眼镜,看着她,忽然又开口。
“江砚声先生——”
他顿了顿,老花镜后的目光带着试探,“在下做这行二十年,看稿也看人。你这笔字稍欠功夫,
可文理缜密、章法老练,不是寻常写手。还有一事——”
廖主编翘着腿端起茶碗,润了润嗓子,语速慢悠悠的:“你这身量、这眉眼,男装遮不住。我这点儿眼力还是有的。
上回你说住督军府附近,你其实就是府里人吧。可陆司令府上没有小姐。那你究竟是——?”
江小白捏着合同的手指一紧。
廖主编也不催,捧着茶碗等她。
屋里静了几秒,只剩隔壁排字房隐隐的拣字声。
江小白心里飞速盘算。硬扛没有用,这老头儿眼睛太毒了。
既被他看穿了第一层,与其让他往下挖,不如自己先亮一张最无害的牌出来。
她把合同搁下,双手交叠在膝上。再一抬眼时,整个人的气场就变了——
从故作沉稳的“江砚声先生”,变成了一个局促的、怯生生的,带着点不好意思的年轻小姑娘。
“廖主编,我……我给你直说了罢。”
江小白故意把声音放轻,双目游移不定,仿佛是鼓足了勇气。
“我确实——不是先生。我其实是——陆司令府上——五姨太!”
“!!!”
廖主编嘴里茶水噗出来。
“我没别的地方可去。”江小白视而不见,继续低着眼诉说。话说得断断续续,语气可怜兮兮。
“府里日子闷,我也没个能说话的人。从前念过几年书,爱看小说,看着看着就自己学着写。
投稿的事不敢让府里知道,才扮了男装出来。您要是觉得不妥,我可以另投——”
“不必,不必!”
廖主编赶紧打断,茶碗放回桌上,拿帕子擦脸。又起身去拿抹布擦桌上被他喷出来的水渍,一边说“失礼”,一边忙活。
他语气比刚才诚恳得多:“五姨太多虑了。报社只看稿不看人。你的身份,鄙人半个字都不会泄露。”
江小白轻轻松了口气,却没立刻道谢。
她垂着眼,语气柔柔弱弱,话却递得不软不硬:“廖主编,有您这句话我就安心了。不过——能不能把保密这条,也写进合同里?”
廖主编一愣,看着她。
“不是信不过您。”江小白抬眼,神情还是怯生生的,话却条理分明,
“我身份特殊,万一传出去,我在府里待不下去事小,以后想再写稿子就难了。
如果报社这边走漏了消息,我下一本书——”
话没说完,意思到了。
廖主编盯着她看了两秒,忽然笑了。不是客套,是真心觉得有意思。
他把抹布放下,坐下来,扶了扶老花镜,提笔在合同末尾加了一行字:
报社对作者身份信息承担保密义务,如有泄露,作者有权终止合作,另投他处。
写完又推过来给江小白看:“放心。除了我,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。”
江小白点点头,这才重新拿起合同细看。
她看得极慢,不是装样子,是一行一行往下抠。看到“稿酬月结”时皱了眉,问每月几号结,条款没写清。
廖主编刚要答,她又翻到背面,指着末尾小字追问:
续写版权归谁?中断怎么算?生病断一期算不算违约?
廖主编抬起眼,重新打量眼前这个看着“娇怯怯”的五姨太。
做这行这么多年,投稿的都求着登,头一回见把合同抠这么细的。
他定定地看了一会儿,见江小白面不改色,便提笔把模糊的条款一一补全,边写边道:
“你这做派,倒不像个新手。”
写完又抬头看她一眼,“看你补的这几条,我倒彻底信了小说是你写的——没这么细密的心思,写不出那样滴水不漏的章法。”
江小白笑了笑,没接话。
确认完所有条款,才在签名栏写下“江砚声”三个字。
签完又问,下期预告里能不能把笔名印大些。
廖主编说可以,又问:“这笔名有什么讲究?”
“随便起的。”她含糊带过。心里想的却是句不能说的话:有讲究也不能告诉你,这叫祖师爷的名号。
廖主编也没追问,签上名字,盖上报社的朱红印鉴。印泥殷红,端端正正。
签完合同回府,天已经擦黑了。
去的时候脚步急,回来反倒放慢了。青石板路被夜露洇得发亮,空气里混着煤烟和远处飘来的炸酱味。
反正是晚了。反正这府里也没人盯着她这么个不得宠的姨太太。
这段日子她最熟练的事,就是在所有人目光之外安静活着。
而今晚,这个认知忽然不难受了——没人盯着,就没人拦着。
江小白拢紧长衫领口,在暮色里不紧不慢地走。头一回觉得,燕京城还是那个燕京城。
拐进最后一条窄巷时,天已经黑透了。巷子里只有墙头上漏下来的几缕光,石板路滑脚。
江小白帽檐压低,专挑黑影里走,脑子里还转着连载的事——下期预告标题怎么拟,郭靖南下要不要加一段打斗。
拐过弯,一眼看见了后门。
后门口站着两个兵。
不是赵老头那种松垮的样子。是两杆枪,一左一右戳在门两边,刺刀在月光下泛着冷光。
她脚步一顿,瞬间缩回墙角,背心紧紧贴住砖墙。
什么情况?赵老头这时候早该回屋烫酒了,怎么换成了岗哨?
江小白屏住呼吸探半只眼——两个兵站得笔直,没有换班的意思。
后门,走不通了。
她贴着墙根往后撤,拐到宅子侧面的夹道。
这边院墙稍矮,墙根堆着几块修园子剩下的假山石,青苔斑驳,石缝里长着枯草。
江小白抬头目测高度,不算太高,翻墙勉强能行。
把长衫下摆撩起来扎进腰带,往手心哈了口热气。
踩着石缝往上攀,膝盖磕在石棱上,疼得龇牙咧嘴,好歹使上了劲。
骑在墙头上先往里看了一眼。
底下是后花园的假山群,黑黢黢的太湖石层层叠叠,正好当掩护。
江小白扶着墙头慢慢往下探,脚尖试了好几下才够到稳当的石头,松手滑下去。
脚落地时脚踝闷钝地痛了一下,好在没崴。
她猫着腰,从假山后面绕出来。
刚转过假山洞,一头撞进一个人怀里。
撞得结结实实。鼻子磕在对方胸口,硬邦邦的衣料底下是硬邦邦的肌肉。
江小白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字是——墙。
踉跄着往后退,脚下猛地一崴,脚踝处传来一声细微的脆响。
锐痛顺着骨头缝窜上来,疼得她眼前金星乱冒,身子一歪就要往地上栽。
“什么人。”
低沉的男声从头顶落下来,裹着夜露的凉意,尾音压得很低,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压迫感。
下一秒,手腕便被一只手牢牢扣住。
指节硬得像冷铁,掌心覆着一层熟悉的薄枪茧,力道收得极稳,只轻轻往回一带,就把她失重的身子稳稳拽了回来。
人是没摔下去,可伤脚刚沾地,又疼得她倏地蜷紧了脚趾,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对方怀里撞了半步。
清冽的松木混着皮革气息瞬间裹住了她——像冬夜落过新雪的松林,冷得彻骨,又烫得人鼻尖发麻。
这个味道……
江小白心口猛地漏跳一拍,忍着钻心的疼抬了头。
月光正从假山的豁口斜斜淌下来,恰好铺在眼前人脸上。
很高,肩背绷成一道笔直的线,军装领口严严实实扣到最上面一颗,下颌线锋利得像淬了寒光。
帽檐压得略低,底下一双眼沉得像寒潭,扫过来时带着军人本能的锐利审视。
肩章上的金星、腰间皮套露出的枪柄,在月色里泛着冷硬的金属光。
哪里有半分她脑补里两撇八字胡、腆着将军肚的老朽模样?
分明是个英挺逼人的年轻男人。
江小白脑子里那台转个不停的弹幕机,当场卡壳两秒,随即炸得一片空白——
春桃说的“蛮老的”?
就这?!
她疼得站不稳,下意识反手攥住了他的胳膊,指尖深深陷进笔挺的呢料军装里。
陆沉云眉头微蹙,看清她脸的瞬间,眼底的警觉迅速褪去,浮起一点猝不及防的讶异,又很快沉成几分无奈。
他没抽回手,反倒稍稍放低了手臂,让她能更稳地借上力,语气听不出喜怒,只带着点沉:
“大半夜不在屋里待着,跑这儿来做什么。”
他身后半步远的年轻副官,手还按在枪套上,见是自家五姨太,又默默将手收了回去,垂着眼站得笔直,活像根没看见这一幕的木桩子。
就在这时,月亮门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伴着丫鬟惶急的低唤。
董淑跟两个丫鬟提着灯笼快步过来。她身上披着旧棉袍,大概是从老太太院里出来,听见了这边的动静。
她举高灯笼一照,看见江小白一只左脚站着,手扶着司令的胳膊,堪堪站稳。
江小白帽子歪在一边,长衫蹭满青苔泥土,抬起的右脚脚腕肿得老高。
“小白?!”
董淑的声音亮得半条走廊都听得见,
“怎么又是你?你大半夜的这是在——”
话没说完。她的目光扫过那身男装,又看了看墙头的假山石。
脸色变了好几变,最后定格成恨铁不成钢的无奈。
“五妹妹,你咋还在往娘家跑呢!”
江小白愣了一下,随即心下一松。
还好,只当她是回娘家,没认出“江砚声”。
那就好。
她忍着疼,抿紧唇,不解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