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小白是被抬回去的。
张季良叫了两个兵,用门板把她从偏门抬进了偏院。
春桃吓哭了,手忙脚乱铺褥子找药膏,嘴里翻来覆去念叨“我说了别出去吧”。
董淑去回了老太太,回头又帮着灌了汤婆子。
荷兰大夫连夜被请来,捏着她的脚踝左看右看。说是骨裂,上了夹板,嘱咐卧床一个月。
大夫走后,偏院安静下来。
春桃红着眼眶在屋里转来转去,一会儿掖被角,一会儿换汤婆子,一会儿又摸她额头看发不发烧。
“别转了。”江小白闭着眼说,“转得我头晕。”
春桃站住了,嘴瘪着,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两圈没掉下来。
“老太太已经知道了。”她小声说,“让您明早去见她。”
江小白睁开眼。
脚踝还在胀痛,钝钝的,血液一下一下冲击着肿胀处,像有人拿小锤子在骨头缝里敲。
但她不后悔。
合同签了,稿费定下来了。从今往后,她挣的每一分钱都是自己的。
脚断了可以养,机会跑了,上哪儿再找去。
只是巷子里那双眼睛,闭上眼就又能看见。
那个人扣住她手腕的时候,她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,力气大得不像话。
“春桃,有件事我一直忘了问你,司令今年多大了?”
“咦?!”春桃疑惑她突然问起这个,如实说了,“五姨太,司令今年满三十岁。”
明白了,十二岁点小姑娘看三十岁的司令,不就是“蛮老”的么?
原来司令不是老登,还长得挺帅!
虽然还是没看到整张脸,但是下半张脸就很帅了。
她现在还小心脏砰砰跳呢。
不过——
长得再好也是军阀。
军阀娶五房,军阀打内战,军阀手里有枪有兵有地盘。
就是不会有良心。
她不会被皮相迷惑。不会。绝对不会!
第二天一早,江小白被春桃搀扶着,一步一瘸挪到老太太院里。
拐杖戳在青砖地上。
笃、笃,笃、笃。
堂屋里的檀香味儿浓得冲鼻,应该是烧了一整夜没断过。
江小白忍不住连打了好几个喷嚏,赶紧拿帕子搓鼻涕,连声道歉。
说着又吸了吸鼻子,忙肃脸站着。
老太太坐在炕上捻佛珠,珠子在指间一颗一颗转,脸板得比平时更紧,嘴角两道纹路像刀刻的。
孙曼青坐在下首,裙摆纹丝不动,云鬓一丝不乱。
目光在她伤脚上停了一瞬,什么都没说,只微微点了个头。
沈秋婷坐在另一边,怀里摊着那本走到哪儿带到哪儿的账本。
低着头一行一行对账,算盘搁在膝头,手指拨得飞快。
听到拐杖声和喷嚏声,她才停下来。
抬眼,目光落在江小白裹着纱布的伤脚上——那眼神儿,跟看一笔超支的账目差不多……
既心疼银子,又觉得花得毫无道理。
许如茵正好从后面进来,经过江小白身边时低头瞥了一眼。
大概是被严严实实的纱布唬住了,眼睛瞪得溜圆,小声说了句:
“伤成这样啊”。
人没停,缩着肩膀找了个位子坐下。
董淑忙过来搭把手,和春桃一起把江小白安顿在椅子上。
又往她背后塞了个引枕,粗糙的手指在她肩上按了按。
江小白侧过头,低声道:“谢谢二姐。”
董淑摆摆手,没说话,坐回了炕边。
老太太把佛珠往炕桌上一拍。
啪的一声,茶杯盖子跟着跳了一下。
“你要是我闺女,我早掐死你!”
接着骂江小白糊涂,骂她没出息,一句接一句。
嗓门不大,可每个字都带棱带角。
沈秋婷又瞄了瞄江小白的伤脚,说了句:“小白,你这不是自找?”
语气其实不算刻薄,但也没收着。
说完就继续低头翻小账本,算盘珠子啪嗒啪嗒响了两声。
孙曼青倒是没有落井下石,可也没替她求情。
只是端着茶碗慢慢抿了一口,茶盖碰着碗沿,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。
江小白绷着伤脚坐在椅子上,一声不吭。
老太太骂一句,她就在心里回一句——老妖婆。骂完又觉得,老太太的逻辑其实也没错。
她确实“又跑出去了”,只是目的地不是娘家,是报馆。
这个锅不能说,只能背。
正骂到第三轮,堂屋的门帘被掀开了。
军靴踩在青砖地上。一声又一声。不快也不慢,每一步都沉得让人的心跳不自觉跟着节拍走。
堂屋里瞬间安静下来。连沈秋婷拨算盘的手都停了。
江小白抬起头。
这回光比巷子里亮多了,她把他看了个清楚。
高而且挺,军装裹在身上没有一丝多余褶皱。
帽檐底下的眉骨和下颌线,像是用刀裁出来的。
脸上没什么表情,看不出喜怒,也看不出对她这副模样有什么看法。
这五官脸型,还真有一点儿像年轻时候的狄龙,但比狄龙更立体硬朗一点儿。
江小白心里那台弹幕机,不合时宜地又活过来了——老天爷你搞我!
这不是让我跑路难度翻倍吗?!
随即立刻给自己浇了一盆冷水:醒醒。不能以貌取人。
军阀就是军阀,长得好看也是军阀!
老太太看见陆沉云进来,把佛珠往手腕上缠了两圈。
一句“你自己看看”,叫他坐下。
陆沉云没坐,背着手站在堂屋中间,问了几句——伤得怎么样?
大夫怎么说?
老太太接过话头,说罚她吃素一个月。
又把江小白贴娘家、女扮男装、半夜乱跑的事一串都拎出来数落,末了补了句:
“你要是再不管管,下回连命都能跑没了!”
江小白听出话头全往“娘家跑”上打转。
她低头想了想。
抬起头,忽然就换了另一副面孔。
完全不是方才听训时那副倔巴巴的样子了。
只见江小白把下巴微微收进去,睫毛垂下来,整个人缩在椅子上——
显得又小又可怜。
没求饶,没辩解。
就从牙缝里轻轻挤出一句:
“再吃素,就饿死了!”
声音不大,刚好够屋里人都听见。
沈秋婷在旁边又拨了两颗算盘珠子,头也不抬补了句:
“哼,自找的。”
董淑犹豫了一下,到底还是开了口。
声音粗粗的,话说得磕磕绊绊,意思却明白:“老太太也是为你好。可这些天光吃素哪扛得住?伤好得慢。”
孙曼青把茶碗放下,依旧没说话。
司令盯着江小白看了片刻。
目光从她脸上移到伤脚,又移回来,脸上始终没什么表情。
然后他转向老太太,语气平平的,像在处理一件不值一提的军务:
“今天起不用吃素了。这个月的份例提前发。”
又扫了一眼她的脚,补了四个字:
“下不为例。”
是说再贴娘家下不为例?
还是再偷偷跑出去下不为例?江小白没敢问。但有一点是确凿的——
从今天起,不用再吃素了!
回到偏院,春桃端来两碗热腾腾的大米饭,还有一碗红烧肉。
江小白把肉嚼了又嚼,觉得这是穿越以来吃过最好吃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