和春桃吃完饭,放下筷子。
江小白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份合同,在油灯下又看了一遍。
合同上的墨迹已经干透了,“江砚声”三个字端端正正落在签名栏里。
脚断了,合同签了。
这笔账,怎么算都不亏。
连载顺利推进,江小白的腿伤也在慢慢好转。
荷兰大夫来换过两次药,说骨裂的位置愈合得不错,再过小半个月就能试着丢开拐杖了。
春桃比她还高兴,当天晚上就给江小白多盛了半碗饭。
又偷偷地在碗底埋了个荷包蛋。
江小白吃到碗底的时候,筷子碰到那圆鼓鼓的蛋,愣了一下。
她抬起头来看春桃,春桃赶紧低下头假装扒饭——小脸红扑扑的,像偷吃鱼干的猫儿。
江小白没说什么,只是把荷包蛋一口一口地、慢慢地吃完了。
每一口都细细地嚼,把那份心意好好地收进肚子里。
窗外起了风,檐下的灯笼晃了晃,那灯光便在窗纸上柔柔地摇了一下。
江小白也没闲着。
养伤这些天,攒出了好几回稿子。
字迹愈发的工整,手腕上的冻疮也退了,只留了几道浅浅的红印子。
写到黄蓉舟中换女装、郭靖呆立当场那一段,她自己写着写着倒笑了。
上辈子写网文也是这样,写到这种情节就忍不住嘴角上扬——
像在给笔下的人物当红娘。
正写着,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不是春桃平时的碎步,她是跑着来的,布鞋底子啪啪拍在青砖地上。
门帘被一把掀开,春桃的声音先于人进了屋,那声音又尖又慌:
“五姨太,不好了!
大少爷又来了——还带着您大嫂子和两个孩子!”
江小白的笔顿住了。
纸上洇出了一个小小的黑点,那墨色慢慢晕开来,像一朵不祥的乌云。
上回来闹是半个月前,把首饰匣子搜刮一空,她以为那已经是底线了。
这回还带了家眷——他倒是会加码。
“人在哪儿?”
“后院大门口附近!门房拦不住,围了一堆人——”
江小白已经拄着拐杖站了起来。拐杖撑着她的身子,一步一步地从偏院往前院挪。
拐杖戳在青砖地上,每一步都带着闷闷的顿响,笃、笃、笃。
脚踝还没好利索,一走快就隐隐作痛。
还没过月洞门,就听见了江大郎的声音。干嚎,嗓子又尖又破,像一面裂了缝的锣,哐哐地敲着。
“我妹妹在里头享福!我这个做哥哥的快饿死了她都不管!
天底下有这样的道理吗——”
转过月洞门,前面的景象尽收眼底。
后院大门口附近,一片空地上,围了一圈下人。
门房老赵张开胳膊拦着,脸上已经带了不耐烦,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。
江大郎穿着那件见过的旧棉袍,袖口磨得油亮,不知多久没洗了。
他比上回更瘦了,颧骨高高地突出来,眼底下两团青黑,像被人揍了两拳。
嘴角叼着半根没点的烟卷,说话时跟着嘴唇一翻一翻,像一面破旗在风里抖。
旁边站着她嫂子。
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头发随便挽了个髻,碎发垂在耳边,毛毛的。
怀里抱着个三四岁的女娃,手边牵着个七八岁的男孩。
那孩子裤腿短了一截,露着一截冻得通红的脚脖子,细得像两根芦柴棒。
两个孩子都不出声,怯怯地缩在母亲身边,像两只受了惊的小雀儿。
嫂子也不敢抬眼,只是低着头,看着自己那双磨破了边的布鞋。
沈秋婷站在廊下。
今儿穿一件半新不旧的酱色褙子,袖口卷了两道,露出一截白白的腕子。
她也没出声,就靠着廊柱,嘴角噙着点冷笑的弧度,一颗一颗地嗑着瓜子。
瓜子皮吐了一地,零零落落的。
见江小白拄着拐杖挪出来,她又往瓜子皮堆里吐了片壳。
“哟,来了?”她拿手帕擦擦嘴,下巴朝江大郎的方向一抬,“这大烟是当饭吃呢?上回你把首饰全给他,这才几天就抽光了?
啧,可怜的五妹妹。
听我一句劝。赶紧再送去戒烟所,早送早好。
大烟鬼发起疯来,把全家人杀了都有。”
“你少说两句风凉话!”
江大郎梗着脖子吼了一声,那声音却已经是虚的了,像漏了气的皮球。
他转过脸来看江小白,嗓子里的气更虚了,虚得发飘:
“小白,不是我不想去,是那戒烟所不是人待的地方。你不知道——
那地方把人绑在床上,不给吃不给喝,比死了还难受你懂不懂!”
江小白拄着拐杖站定。
她冷冷看着江大郎。他嘴里的烟卷掉了,手指头开始不自觉地抓挠衣服,像有千百只蚂蚁在咬他。
她从那张青黑的脸上,看到一丝真正的恐惧。
对戒烟所的恐惧。
可他怕的不是戒不掉,是戒的时候会难受。
就这点儿出息。
她沉默了一会儿,开口时声音平静得不像在吵架。
“哥。你是不是还去嫖了?”
江大郎一愣。
院子里瞬间安静了。
沈秋婷的瓜子举在半空没往嘴里送,眼睛忽然比刚才亮了好几倍,亮得灼人。
“我……我没有——”
“你的烟瘾,是在妓院里染上的!”
江小白没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。
她的语气冷冷的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,像一个法官在给人断案,一字一句都是铁证:
“我不是问你去没去。我是在告诉你——我知道。大嫂知道,爹也知道。”
江大郎的脸色一下子变了,像被人抽去了浑身的血色。
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,脸上那点干嚎的劲儿,全褪干净了。
褪得一丝不剩。
江小白却往前逼近了一步。拐杖重重顿在地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你把家底败光了!爹去求你回家,大雨天追你好几条街。
你拿着爹的棺材本钻回那些地方的时候——爹就是因为你不争气,才犯的病。
你把爹气死了。”
最后五个字,她说得一字一顿,就像给棺材钉最后五根钉子。
院子里死一样地静。
沈秋婷的瓜子掉了,掉她脚边,她也没捡。
江大郎活像是被人踩住了尾巴,猛地爆出一声凄厉的吼叫,那声音又尖又破:
“我没有!你冤枉我!!”
江小白半步都没有退。她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,那目光又稳又冷,像两把淬了寒冰的刀子。
“那我问你,爹有没有给过你一大笔钱?”
“——”
“是不是全让你败光了?”
“你胡说!爹明明——”
“爹在牌桌上凑了一副天胡!”
江小白猛地拔高了声音,把他的话硬生生盖了过去,盖得干干净净。
她眼眶一红,双手交握在胸前,那语气忽然热切起来,热切得像在庙里唱劝善,每一个字都拖着长长的、颤颤的尾音。
那种调门,那种颤音。
正是戏台上孝女哭灵的模样。
“满桌的人给爹道喜啊,说江老太爷要转运了,要发财了。爹当时多高兴啊——
可他笑着笑着——忽然,就想到了你这个逆子!”
她的声音忽然拔得更高,高得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:
“爹一想到,你还在那种地方鬼混,想到你把这个家败成了什么样子——他心里头那个滋味,喜极生悲,一口气没上来,才倒在了牌桌上。”
江大郎张着嘴,完全跟不上这个转折。
江小白的声音又低了下去,低得像风中的一缕游丝,却还带着颤,颤得人心头发酸,像马上就要掉下泪来。
“大哥,你告诉我——爹的死跟你有没有关系?!”
她定定地望着他——那双眼睛里蓄满了泪,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。那泪光里,有恨,有痛,还有一种深刻的绝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