汤勺脱手。
哐当一声磕在白瓷碗沿上,打了个旋。
江小白低头看着勺子在汤面慢慢没顶,脑子里先是一片空白,紧接着弹幕疯了似的往上刷——
不是,什么情况?!
看不见我腿上还夹着夹板吗?
绷带缠得跟绑粽子似的。下午在前院哭得鼻涕眼泪一脸,形象全毁。
你什么审美?!
她抬起头,满桌的目光齐刷刷聚过来,像十几盏聚光灯同时打在脸上。
许如茵嘴角的笑直接塌了下去。
眼里的光灭得比被吹熄的蜡烛还快,取而代之是毫不掩饰的妒火,烧得噼里啪啦。
凭什么?她最得宠的时候,司令也从没在饭桌上当众点过她的名!
沈秋婷的筷子悬在碗沿上停了两秒才慢慢落回去,嘴唇抿成一道细线,眼神复杂得能把一桌子菜都看馊了。
下午才刚在心里重新掂量过这五妹妹的分量,觉得她是个狠角色,转头人家就把风头抢到了最前头。
老太太发出一声介于满意和得意之间的“嗯哼”,还瞪了陆沉云一眼——
说是瞪,嘴角翘得都快压不住了。
“这还差不多。”
江小白脸上的干笑已经僵得快挂不住了。她动了动嘴唇,艰难挤出一句:
“司令,我这腿还瘸着呢……”
话没说完,就被老太太一个眼神瞪了回去。那眼神她太熟了:
给你脸就接着,少废话。
她乖乖闭了嘴,心里的弹幕半点没停——
腿上带着夹板,走路都得拄拐,这种伤残状态你都能点,什么癖好?
合着这军阀不光手握兵权,还是个慕残变态?
她在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自己写过的虐文男主,忽然觉得现世报来得太快,简直是自己挖坑自己跳。
报应。绝对是报应!
饭后,陆沉云说前院有几份紧急军务要批,对江小白丢下一句“你先回去”,披上勤务兵递来的军装外套,转身往前院书房去了。
他一走,桌上压着的那股暗流,登时就翻了上来。
许如茵头一个起身,走得比平时快得多,裙摆扫过地面,带起一股忿忿的风。
丫鬟小翠在后面小跑着追,绊了一下,差点磕在门槛上。
沈秋婷走得慢,经过江小白身边时脚步顿了顿,最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:
“五妹妹好福气。”
语气说不上尖酸,可也绝不是恭喜。
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孙曼青起身给老太太行了礼,走得跟来时一样稳,肩背笔直,裙角纹丝不动。
经过江小白身边时,脚步没快也没慢,看不出半分情绪——
不酸不妒,不冷不热。
江小白拄着拐从她身后望过去,只看见那道靛青色的背影,不紧不慢消失在廊道尽头。
董淑扶着老太太走,临走时绕到江小白跟前,把自己胳膊上挂的厚披风取下来搭在她肩上。
粗糙的手指在她肩头轻轻一按,声音压得很低:
“夜里冷,腿抬高睡,垫俩枕头。”
江小白还没来得及道谢,她就被老太太催着走远了。
江小白拄着拐杖挪回偏院。
短短一截回廊,走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。
一进门她就反手带上门,后背抵着门板,闭眼深吸了一大口气。
春桃早就在屋里等着了,脸上半是兴奋半是紧张——
五姨太被司令当众点名留宿,这在后院是顶大的体面。
换了别房的姨太太,怕是要摆小宴庆贺。
可江小白睁开眼,说的第一句话不是“准备伺候”。
是——“快,收东西。”
江小白压低声音,语速快得像连珠炮:
“你听着——合同和银票,塞进你屋里那口藤箱最底层,上头压那件冬天穿的灰鼠皮袄子。
稿纸、墨汁、毛笔——
所有能看出我在写东西的东西,全部挪去你屋里,塞柜子最里头。
桌上那摞旧报纸——
等等,你屋里现在有没有什么不该被人看见的?”
春桃想了想:“就……给您改小衣剩下的半截针线。”
“够了。报纸收干净,一张都别留。
长衫帽子压柜子最底层,上头搁棉被。回头司令要是往柜子那边看,你就主动去倒茶——别让他多盯。
还有,把我箱子里那两件没补好的旧衣裳搁在桌上,旁边放个针线笸箩。
万一他问,就说我在给你改衣裳。还有——”
“五姨太。”春桃打断她,“您说了这么些,就一张嘴。”
“先挪合同和稿纸。这两样最要命!剩下的——”
江小白撑着拐杖在屋里转了一圈,目光扫过每一处可能露馅的地方。
她把妆奁上那面旧铜镜往旁边挪了挪,刚好挡住墙上那块溅了墨汁的痕迹。
退后两步再看——干净,朴素,就是个寻常失宠姨太太的屋子。
没有半分和“江砚声”沾边的东西。
她满意地坐到炕沿,把伤腿搁上矮凳,刚松了半口气——
脑子里忽然闪过巷子里那只扣住她手腕的手。
力气大得吓人,五指一收,她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。
待会儿他要是手劲没个轻重,会不会把她另一条好腿也捏骨折了?
正胡思乱想着,脚步声就到了门口。
陆沉云推门进来的时候,又换了件家常便袍。
竹青色,袖口随意挽上去一道,露出一截小臂,上面斜着一道旧伤疤,颜色淡得像被洗褪了的墨痕。
他目光在屋里淡淡扫了一圈。
落在那面铜镜上,停了停。
江小白心里一紧。
铜镜原本的位置偏了,往左偏了两寸——刚好遮住墙上一块茶杯口大的墨渍。
结果就是屋内整体的陈设看着就别扭。
但陆沉云的视线并没有多做停留,也没有说什么,在炕桌另一头坐下,抽出随身携带的一份报纸,展开。
江小白暗暗松了口气——他应该没发现什么。
燕京的电力向来不稳,三天两头跳闸。
今晚又断了,春桃早就在屋里多点了几盏煤油灯,把里外间都照得亮堂堂的。
刚才陆沉云推门进来时,灯焰被门风带得齐齐晃了一瞬,又稳稳立住了。
江小白坐在炕沿,隔着一张炕桌、偷偷瞄了一眼报头——《晨钟报》。
心尖儿先颤了一下。
再瞄一眼他翻开的版面——副刊。心跳直接漏了半拍。
她面上纹丝不动,手指却在腿上的绷带上轻轻捏了两下。
那是她连载的版面——郭靖正骑着小红马在张家口的集市上,第一次遇见扮成小乞丐的黄蓉。
而她这个作者,就坐在炕沿上,看着自己的读者——兼房东、兼顶头上司、兼今晚刚点名要她侍寝的男人——
正一页页翻着报纸。
陆沉云看得很专注。
军人的习惯,连翻报纸都带着节律:
先扫标题,再从左上角读到右下角,手指捏着纸边翻页,利落干脆,没有寻常人抖报纸的窸窣声。
读到副刊时,他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。
目光在版面上停了比前几版多一倍的时间,逐字逐句地看。
半晌,他折起报纸,搁在手边。
江小白斟酌了好一会儿措辞,硬着头皮开口:“司令看的什么?”
“《射雕英雄传》。”他随口答了。
江小白试探着往前递了一步:
“司令喜欢哪个角色?”
陆沉云抬眼看向她。
灯光下的眉眼比白天少了几分冷硬,却也谈不上温柔。
他思忖了一拍,说:“郭靖。”
江小白心里哼了一声。
男人啊。喜欢笨男主,不就是图个代入感么。
总觉得自己也是笨拙木讷、一身正气,迟早能练就绝世武功。行吧。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黄蓉也很有趣。”
江小白脑子里的弹幕又翻了一页。喜欢黄蓉?
聪明伶俐,会做饭会撒娇,古灵精怪还能帮着打天下的蓉儿。
嗯,果然是标准直男审美。
她几乎都能脑补出等写到小龙女那本时,这人会是什么反应。
随手在心里给陆沉云扣了顶“潜在甄志丙”的帽子,下一秒又赶紧摘了——
不对,现在不是研究他审美的时候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