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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章 巧言推拒,夜半观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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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看见陆沉云在炕桌那头站起身,抬手解衣领上的盘扣。

江小白心里顿时警铃大作,只听见他淡声道:“睡吧。”

江小白的后背下意识绷直了,伤腿在矮凳上悄悄往回缩了缩。

“司令。”她清了清嗓子,“我要跟你坦白一件非常重要的事……”

陆沉云解扣子的手停住,侧过脸看她。

“这几天——”江小白深吸一口气,说得一本正经,诚恳得像在汇报军情,

“我都没有洗澡。”

屋里静了片刻。

陆沉云面无表情地看着她。

“腿伤了,不方便。

春桃只能拧帕子给我擦擦。您也知道,擦的和洗的完全是两回事。

我现在……不太适合近距离接触。”

“好巧。我也一个多月没洗澡了。”陆沉云脸上半点波澜也无,补了一句,

“我还没有刷牙。”

江小白的脸当场就裂了。一个多月?!

这屋子里没闻见什么味儿啊……她在心里龇牙咧嘴,鼻子下意识地使劲嗅了嗅。

一抬头,就见他的嘴角轻微动了一下。

算不上笑。

可搁在一张冷酷硬汉的脸上,那点儿弧度差不多约等于普通人笑得前仰后合了。

“……假的。”陆沉云说,“回来每天都洗。你放心,我还不至于对一个伤残女士出手。”

江小白狠狠松了一大口气,同时立刻反应过来——自己刚才被耍了。

这人居然还会耍人?!

脑子里那套“冷面杀神”的刻板印象,疯狂晃动,皲裂开数道纹路。

太尴尬了!甚至有点丢份儿!

江小白想找点话,多少找回一点场子,困意忽然铺天盖地涌上来,她情不自禁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。

打完以后自己都吓了一跳。

没办法,这一天亲哥大闹、当众撒泼、被点留宿,肾上腺素飙了又降降了又飙,这会儿弦一松一紧地,整个人都油尽灯枯了。

她又打了个哈欠,没忍住,眼泪都打了出来。

不想挣扎了,索性躺下顺势滚进被窝。

陆沉云伸手依次捻灭了煤油灯。

黑暗忽然涌进来,把俩人方才那些试探、遮掩、针锋相对都给泡软了。

她听见他在炕桌另一侧躺下,衣料摩擦的窸窣声过后,一切归于安静。

他真的没有碰自己,甚至没有贴很近。

江小白睁着眼,盯着头顶黑漆漆的房梁,听着旁边男人平缓匀净的呼吸声。

心跳从夺路狂奔,慢慢降到了小步慢跑。

她本来以为自己会一夜无眠,甚至都计划好了——

先装睡,等他睡熟了再睁眼观察。

可炕上的褥子太厚,汤婆子太暖,他的呼吸声太规律,像某种低频白噪音,一下一下熨着她的耳膜。

眼皮越来越沉,脑子里的弹幕越来越稀。最后一行飘过去的是:

算了。

然后她就彻底睡死了过去。

是真的睡沉了。

整个人完全摊开、连梦都顾不上做。

呼吸绵长厚实,偶尔还夹着一点细细的鼻息,像只找着了暖窝就不肯再动的猫。

陆沉云在黑暗里睁开眼。

他等她的呼吸彻底稳下来——她真的睡熟了,连翻身都带着点儿迷糊的滞重。

他侧过头,借着窗户纸透进来的淡月光看她。

不是审视,也不是打量,是在观察。

这个女人,不对劲。

他记忆里的江小白是什么样?

她总是挺直了脊背,目光无声又倔强地看着人。——这点儿倒没有变。

说话声音偏低,甚至有时候带着点儿气声,仿佛无力又仿佛在一直犯倔。

娘家吸她血,她有脾气,但不多。

掏空首饰盒子给她那个吸大烟的哥哥,被老太太责骂,被府里轻视,她一声不吭,但下巴抬着,不低头。

有时会躲在偏院的石榴树下,无声地流泪——他撞见过一回。她站着,两只手捂着脸,眼泪打湿了手指缝,肩膀抖得厉害,硬是没发出一点儿声音。

他没过去,站了片刻就走了。

洞房那晚掀盖头,她抬眼撞了他一下,只一眼就飞快垂下眼睫,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,手指攥着被角。

后来她去书房陪他,安安静静坐在角落,他不说话她也绝不吭声。

可偶尔抬头,总能撞上她的目光——她在看他,仿佛在偷偷打量他。

只要一被发现立刻垂眼,睫毛扑簌簌的。

还有一回陆沉云受了伤,肩上中了弹,在前头换药,不想惊动府里却把她叫了来。

江小白看着他血淋淋的伤口,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,帮着包扎时肩膀一直在发抖,手却努力稳着。

看着可怜又可爱。

陆沉云觉得——她是对自己有点儿心思的。

只是她那点儿心思藏得太深,深到连她自己都说不清。

她从前喜欢他的方式,就是做好所谓的“分内事”,然后偷偷看他。

俩人一起生活,茶总是沏得温烫合适,衣裳叠得整整齐齐。

每次他从军营回来,她总第一时间站在偏院门口等着。

不说话,不邀宠,就那么站着。

他走近了她双眼空茫,他走远了,悄悄的目光,就会黏在他的背上。

这些他都知道。但他不揭破,只等待着,蝴蝶从茧里怯生生地探出脑袋——

现在蝴蝶终于破茧了。

现在的江小白,会抡起拐杖砸亲哥,会在大庭广众下边哭边把亲哥送进疯人院,会在饭桌上不动声色扫遍所有人的脸色,然后冷不丁冲他撒娇,“再吃素就饿死了”。

她完全没有了服侍“夫主”的意识,却在他看报纸的时候公然地、明目张胆地偷瞄他,被发现了也理直气壮的。

会在他解衣领时,拿“没洗澡”当挡箭牌——

演技拙劣极了,一个“慌”字明晃晃写在脸上。

现在的她,似乎既不讨厌他,又有些排斥近距离的接触。

而且,完全没有了逆来顺受。

过去是无声犯倔,现在是公然挑衅。

变了,又没有变。

陆沉云忽然想起早年认识的一个老兵。

战场上挨了一枪,抬下来时人都没气了,偏巧军医打了强心针,那人猛吸一口气又活了过来。

醒了之后性情大变,从前是个闷葫芦,伤愈后讲起笑话能把整班人笑翻。

谁都说不清缘由,军医也只说,鬼门关走一遭,脑子里的东西兴许重新洗了一遍。

江小白给他的感觉,就像那个老兵。

不是换了个人。

脸还是同一张,手上的冻疮还是那几块,连紧张时掐手心的小动作,位置都分毫不差——

他留意过,从前她也爱掐手心,但往往是愤怒的时候,掐的就是同一个地方。

只是从前掐手心时,像一只惊弓之鸟。

对父兄的欺压又怕又恨,但又很无力。甚至从不肯找他为自己出头。

现在敢拿着拐杖往她大哥身上砸了。愿意向他借势了。

就像同一把刀,重新淬了一遍火。材质没变,分量没变,该有的纹路一条没少,可刀刃上的光,彻底不一样了。

开刃了,见血了,有了拼杀的底气。

江小白翻了个身。伤腿从矮凳上滑下来,搭在被子上,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。

声音很轻,像从很深的梦里浮上来的,唇齿黏着,吐字不清:

“……陆沉云……你好帅……”

他没动。

她从前从不说这样的话。

可他忽然想起洞房那晚,她躺在他身边,安静得像只收了翅膀的雀,从头到尾没出过一声。

可她的手是攥着的,不是攥被角,是攥着他的衣角,攥了一整夜。他早上起身时才发现。

还有一回他看军报到二更天,回偏院时她已经睡了。

他轻手轻脚上炕,她迷迷糊糊翻过来,把脸贴在他胳膊上,含混说了句什么。

他没有听清,也没有追问。现在想来——也许那时候她就想说的。

只是从前的她不肯说,现在的她,在梦里说出口了。

屋里静得只剩江小白绵长的呼吸。

陆沉云把那句梦话在心里慢慢复读了一遍。然后无声笑了一下。

眉骨往下压了一点,鼻梁上的光影晃了晃,唇角的弧度被月色托了一瞬,又很快被他收了回去,像怕被谁撞见。

他坐起身,拉过旁边的被子,轻轻给她盖上。

动作很轻,轻得像给一盆刚移盆的花培土,生怕动静大一点,就把人惊醒了。

她没醒。

连他笑过,她都不知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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