福特牌的轿车后座。两人肩并肩坐着。窗外街灯一盏盏往后退,光影在江小白脸上明明灭灭。
她低头拨弄手包的铜扣,翻来覆去好几下,余光却总扫过车窗玻璃上自己的影子。
耳坠是老太太给的旧物,可珍珠光泽衬着新旗袍的朱红色绸料,倒像刚置办的一整套。
她突然想起老祖母从前教她梳头的絮叨:女人不用样样花哨,面上颜色要稳,耳坠子一定要亮,得朝外亮。
心里过了一遍这话,她微微扬起下巴。
陆沉云坐在旁边,手里举着份报纸。端得端正,可那眼神明显没落在铅字上头。
车窗像面暗色镜子——他从反光里看见她侧了侧脸,珍珠耳坠晃出一道弧;又看见她抬手正了正鬓边红宝石银簪,手指在发间停了一拍,随即放下,坐直了身子。
报纸后的人没出声。只是翻页的动作,比平时慢了不止一拍。
江小白忽然转过头,冲着他嫣然一笑:“司令,我好看吗?”
陆沉云放下报纸。
车里光线暗,街灯光从帘缝里漏进来,刚巧一缕落在她耳垂的珍珠上。
他看了她一会儿,没答话,只是喉头微微滚动了一下。
那目光沉沉的,像深潭底下压着什么她看不懂的东西……
江小白被他看得心里一阵发虚,后背下意识往车门上贴。
他忽然倾身凑近,她吓得往后一缩——他要干嘛?这可是车上!
陆沉云停在她面前不到一尺的位置,忽然轻轻地啧了一声。
嘴角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。
“夫人美极了。
晓妆初过,沈檀轻注些儿个。向人微露丁香颗。一曲清歌,暂引樱桃破。”
陆沉云声音压得很低,一字一句。
“罗袖裛残殷色可,杯深旋被香醪涴。绣床斜凭娇无那,烂嚼红茸,笑向檀郎唾。”
他把最后一句念完,微微偏头,看着江小白:
“我这夸赞,夫人可满意么?”
江小白整个人都愣住了。
她本来想调戏他一句,结果反被他用李煜的艳诗调戏了。
这人平时看着正经,念起这种词来倒是一字不差。不正经。
不对,是假正经!
江小白的脸一下子烧起来,从耳根一路红到脖子,赶紧坐直身子,转过脸去,不敢再看他。
心跳快得自己能听见。
陆沉云却像没事人似的,靠回座椅。一只手随意搁在膝上,另一只手伸过来,把江小白的手拢进了掌心。
干燥温热的指腹轻轻覆在江小白的手背上,不紧不松,就那么握着。
窗外街灯一盏接一盏往后退。光影明明灭灭。她没抽手,他也没说话。
只有司机在前面目不斜视地开着车。
日本领事馆是座中西合璧的三层洋楼。
门廊挂着两盏巨大的纸灯笼,暖光从和纸里透出来,把门前石阶染成一片温橙。大厅按西式宴会布置:
长桌铺着雪白桌布,银烛台燃着细长白烛,高脚杯在水晶吊灯下折出碎钻似的光。
角落里小管弦乐队奏着柔缓的圆舞曲,施特劳斯的旋律像融化的黄油,漫在空气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