整片旷野,像一锅被踢翻的沸水。
江小白死死攥着春桃的手,被挤得脚不沾地。
她看见一个骑手从身前三丈远的地方驰过,马镫差点甩到她脸上。
那人军靴上沾着泥和干涸的血渍,靴底磨得只剩半边。
她低着头,把春桃往自己身后拽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
别被马踩死,别被兵看见。
她们被人流冲到了路边。
骡车走不了了——轮辐被石头磕断了。
赶车老头跳下来,不管骡子和车,自己挤进人群跑了。
路边有一家老旧的车马客栈,门楣上挂着块被风雨洗褪色的木招牌,字早看不清了,只依稀辨得出一个“老”字。
门板倒是齐全,可门轴歪了,两扇门合不拢,留着一道尺把宽的缝。
门口蹲着两个惊魂未定的路人,抱着包袱,脸埋在膝盖里。
江小白拉着春桃,侧身挤进门缝。
屋里已经挤满了被溃兵堵回来的人。
抱小孩的妇人缩在墙角,扛包袱的老汉蹲在桌板后,穿灰布长衫的生意人蹲在角落低声骂“兵痞”。
还有两个赶路的学生埋着头,肩膀抖得像筛糠。
掌柜是个驼背老头,缩在柜台后面,像是见过太多次了,不哭也不喊,只捏着柜台边,叨叨“又来了,又来了”。
有人说城里也在戒严,正在抓人。
穿灰布衫的老头缩在墙角,拢着袖子跟旁边人嘀咕:“奉天大帅府直接下的令,抓什么‘过激党’——咱也不懂啥意思,反正警察挨家挨户搜。
念过书的、跟学生走得近的,一绳子捆了往卡车上扔。”
扛包袱的伙计接话:“可不是嘛!昨儿夜里东城抄了好几家。有个教书先生翻墙跑了,他老婆抱着孩子跪在门口哭,当兵的一脚就把门踹塌了。”
穿长衫的中年人压低声音插进来:“上海那边才叫真的乱——工人纠察队的枪全被缴了,法租界外面站满了兵,街上躺着的比站着的还多。”
江小白只抓住了几个零碎的词:缴了械、法租界外全是兵、挨家挨户搜。
天津还没到,上海也乱了。
她计划里的每一步,都在被现实提前碾碎。
她靠在墙上,闭上眼,深呼吸了两次。
然后睁开眼,把那些碎掉的计划一块一块从脑子里清出去。
天津不能去了,上海暂时也不能去。
今晚必须在这里过夜。
天亮之前,必须想出新路线。
春桃拽了拽她的袖子,脸涨得通红,声音小得像蚊子叫:
“小姐,我……我想解手。”
江小白看了她一眼,起身去问掌柜。
掌柜从柜台后探出半个脑袋,往后院努了努嘴:
“茅房在后院,左拐,挨着柴房那间——人多,得排队。”
两人穿过前厅往后院走。
后院比前头更破,青砖地坑坑洼洼的,角落里堆着碎瓦片和几截烂木头,墙上爬着一片干枯了的牵牛花藤,灰扑扑地蜷在墙头。
茅房门口果然排着队,三四个人歪歪扭扭地站着等。
最前面一个胖大婶刚从里面出来,捂着鼻子跟后面的人抱怨:
“里头比猪圈还脏,踩都踩不进去。”
轮到她们已经是好一会儿之后了。
春桃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板门,往里探了一眼,脸色立马变了。
江小白凑过去看了一眼——地上泥泞不堪,踩上去滑腻腻的。
墙角堆着不知谁丢的破布和碎瓦片,空气里一股子沤了不知道多久的酸臭味。
苍蝇嗡嗡地绕着房梁打转。
春桃捂着鼻子退出来,脸皱成一团,声音都变了:
“小姐,这怎么蹲得下去——”
江小白瞥了眼茅房,又扫过柴房旁那丛半人高的枯草,心里一盘算,低声道:
“找个偏僻地方得了。
反正又不是大号——就缺德这一次。”
说着双手合十,闭着眼飞快念了句“掌柜的对不住了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