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猫着腰,绕过半塌的柴房。
土墙豁着一道斜口子,风吹得墙头枯草乱晃,旁边堆着几捆发霉秸秆。
春桃红着脸钻进了草丛深处。
江小白背对着她,往旁挪了两步望风。
脑子里还转着前厅听来的消息。
奉天戒严抓人,上海法租界外全是兵,天津不能去,上海也乱。
走不通就绕道山东,从青岛坐船南下,可青岛有日本人,也不安生。
算了,先不想远的,今晚能安安稳稳熬过这一夜再说。
就在这时,她眼角余光扫到了地上的红。
不是泼洒的一大片,是一滴一滴,砸在干泥地上。
一串从柴房半掩的破门里延出来,另一串拐向柴房后面。
两条血路,两个方向。
江小白蹲下身,顺着其中一串新鲜血滴往柴房深处看了一眼。
黑黢黢的,什么也看不清。
她站起身,从腰间摸出一把折刀,拇指推开车轮,刀刃无声弹开。
没往柴房里走。
里面太黑,太窄,进去就是活靶子。
她贴着土墙往后墙转角挪,每一步都踩在松软的泥土上,没发出半点声响。
转角后又是一大片半人高的浓密草丛,草尖在风里簌簌地抖。
她用刀尖拨开最后一丛枯草。
草丛忽然动了一下。
不是风。
一只手猛地从暗处伸出来,铁钳似的攥住她的手腕,往前狠狠一拽。
刀脱了手,砸在泥地上,闷响一声。
另一只手随即捂住了她的嘴。
那手大得像蒲扇,掌心粗糙龟裂,指缝里全是干涸的血痂。
江小白鼻梁被压得生疼,嘴唇撞在牙上,血腥味瞬间从牙龈渗开。
“臭娘们——别叫!别叫!”
声音压得极低,像野兽在喉咙里滚出来的低吼。
江小白对上一双浑浊的眼睛。
眼白爬满血丝,瞳孔缩成两个小黑点,像灌了两斤烧刀子、又被人捅了一刀的疯兽。
那人身上的气味比茅房粪臭更烈——伤口腐烂的甜腻混着汗臭、尿骚、烟土烧焦的焦糊味,一股脑灌进鼻腔,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。
她想吐,嘴却被死死捂着,酸水堵在嗓子眼,咽不下,吐不出。
那人的眼神忽然变了。
不是认出她,是在她的挣扎里嗅出了什么。
手从她嘴上移开,转而掐住了她的脖子。
不是慢慢收紧,是直接掐到底。
两只手同时发力,拇指死死压着她的喉结,其余手指陷进颈侧的软肉里,指甲几乎嵌进肉里。
他的呼吸喷在她脸上,嘴里含混地重复:“你们都想杀我……都想杀我……”
江小白喉咙里挤出一丝嘶哑的气音。
她抬手去抠他的手指,指甲抠进他指缝,抠出了血。
他纹丝不动。
她抬腿往他小腹猛蹬,蹬中了,只换得一声闷哼,掐得反而更紧。
眼前开始发黑,从视野边缘往中间塌,像一张被火从四角点燃的纸。
黑暗就要吞没视线的瞬间,一声闷响。
那人浑身一震,眼珠子猛地往上翻。
掐着脖子的手骤然松了。
他往前一栽,重重压在她身上,死沉死沉的。
江小白用尽最后力气把他推开,翻身滚到一边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视线慢慢亮回来。
先是模糊的灰白色天光,然后是一张脸——那军官模样的男人趴在地上,额头侧面一个凹陷,血从发际线里渗出来,顺着耳廓往下淌。
她抬头,看见了另一只手。
修长,沾着灰土,掌心还压着一块带血的石头。
再往上,是个女人。
短发,灰布衫,左胳膊缠着一块被血浸透的布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