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把石头扔在一边,弯腰抓住江小白的肩膀,把人拽了起来。
力气不大,却拽得稳稳的。
“别怕。”
女人声音很低,带着伤后的嘶哑,却稳得没有一丝颤音,
“我叫叶锦宁,燕京协和女子师范的音乐教师。
此人是奉军叛将,姓孙,叫孙正武。他受了枪伤躲在这儿,比我来得早。
这一下砸得重,至少能躺一阵。”
江小白盯着她:“你怎么知道他是谁?”
“学校师生去给张大帅表演过节目,我在观众席见过他,坐得离大帅不远。
现在燕京还是奉军的地盘,但听说有队伍叛逃投了晋军。
他这幅样子,应该就是叛军头目。”
江小白又问:“那你怎么会在这儿?”
叶锦宁回答:“我的学生告发我通赤党。现在南北都是宁杀勿纵,我只能逃。”
江小白喘着气看她。
这女人说话时眼都没眨一下,像这些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无数遍,早没了水分。
就在这时,春桃慌慌张张从墙角拐过来。
她一眼看见地上趴着的孙正武,血从男人的额角淌了一地,染红了半张脸——张口就要尖叫。
江小白扑过去一把捂住她的嘴,压着嗓子厉声道:“别叫!不要命了!”
春桃整个人在她怀里发抖,眼泪滚下来砸在她手背上,烫得慌。
江小白松开手,深吸一口气,蹲下身去拽孙正武的胳膊。
身体沉得像灌了铅,拽了两下才挪动半尺。
手碰到他后颈的皮肤,还热着。
喉结极轻地滚了一下。
没死。只是晕过去了。
她咬紧牙关,连拖带拽把人往柴房后面的深草丛里拉。
春桃吓傻了一瞬,随即反应过来跑过去帮忙。
两个女人气喘吁吁,总算把人塞进了最深最密的枯草后面,又扯了几把乱草盖在他身上。
藏是藏住了。
可谁也不知道,他什么时候会醒。
“去前厅找掌柜要一簸箕沙土,就说后院泼了水怕客人滑倒。”
江小白压低声音吩咐。
春桃用力点头,转身就跑,布鞋底拍在泥地上,又快又碎。
江小白蹲下身,捧起干土往最显眼的血滴上盖,用鞋底碾平。
身后的草丛里,传来极轻的窸窣声。
她猛地回头。
风卷着草叶晃了晃,没别的动静。
她攥了攥手心,冷汗已经浸透了里衣。
春桃端着簸箕跑回来。
两人蹲在地上,一捧捧把沙土撒在血痕上,碾平,再扫到墙根底下。
反复几遍,干泥地上只剩一层不起眼的黄土印,乍一看跟别处没两样。
江小白直起身,看向叶锦宁渗血的肩膀:“我有药,给你包扎一下。”
叶锦宁看着她,点了点头:“谢谢。”
三人进了柴房。
江小白挪了挪角落的秸秆,勉强遮出半个避风的角落。
她解开靛蓝粗布衫的领子,把外衣脱下来,露出里头的月白小褂。
用牙咬住袖口缝线,一撕到底,撕成一条条布带。
叶锦宁看着她,嘴唇动了动,终究没说话。
云南白药的药粉撒在伤口上时,叶锦宁整条手臂猛地一颤,咬着嘴唇没出声,脚尖一下下抠着泥地。
江小白一圈圈缠上布带,不松不紧,最后打了个死结。
又从包袱里翻出备用的素布衫,披在叶锦宁肩上,把染血的灰布衫团成一团,塞进柴堆最深处的缝隙里。
刚直起身,前厅忽然传来一阵嘈杂。
不是溃兵那种散乱的呼哨,是急促有序的脚步声,夹着桌椅被撞开的闷响和女人短促的惊叫。
紧接着,一声粗喝砸了过来:
“都别动!所有人到前头来——挨个查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