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时她一个人,她必须管。
后来他长大了,当了司令,管着手下成千上万的兵。
她还是觉得有些事他不在行,她得管。
她要操心的事,好像永远少不了一桩。
可今晚他说:算儿子求您了。
老太太把佛珠搁在膝上。
又拿起来,捻了一遍;再搁下。
佛珠滑到腕子底,磕在炕桌脚上,发出极轻、极沉的一响。
然后她身子一扭,侧过脸去,不看他了。
“哼,不管就不管。我干啥不好,□□的心。你嫌我多事,我还省省力气呢。”
声音闷闷的,像在跟谁赌气,又像在跟自己和解。
停了停,又从鼻子里哼了一声。
“先下手为强。你要做这柳下惠,老五可不是省油的灯——小心被人拐跑了,有你后悔的。”
她其实早就回过味儿来了。
小白那丫头,什么“司令有隐疾”“司令怕见女色”“怕被杀”——全是戏。
可她当场发过雷霆了,骂也骂了,审也审了,首饰匣子也翻了,满屋子下人都做了证。
最后那丫头一招“私下禀告”,她接了招,信了,还把儿子拉过来审了一通。
现在再把人揪回来臭骂一顿?她这张老脸往哪儿搁!
只能自己跟自己赌气。
陆沉云站在原地看着她。
这个头发花白的母亲,别着脸,攥着佛珠,说出来的话句句带气,却没一句是真赶他走的。
他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。
“小白不管怎么样,不该拿这种事来骗您。放心,我一会儿会让她知道教训的。”
老太太猛地回过头,脸上的赌气瞬间换成了警惕:“你可不能打女人啊!咱们家不兴这个!”
陆沉云已经走到门口了,背对着她,抬手挥了挥。
不是军礼,就是儿子对母亲问话时,那种随意的、不耐烦又带点亲昵的摆手。
门帘一掀,军靴声沿着回廊,渐渐远了。
老太太坐在炕上,把佛珠重新捻起来。
捻了两圈,又停了。
她望着门帘轻轻晃动的方向,心里七上八下的——这小子说要给教训,什么教训?不会真动手吧?
越想越不踏实,嘴里念了句佛号,又念一句。
念到第三遍才想起,今晚本来是想给儿子看病的,结果病没看成,反倒被他拿了主意。
她把佛珠往炕桌上一搁,对着空荡荡的堂屋自言自语:“这一个个的,没个省心的。”
煤油灯的灯芯已经剪过两回。
玻璃罩里的火苗稳稳立着,偶尔极轻地晃一下,像在听人说话。
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,橘黄色的光圈在青砖地上荡开,又收拢。
陆沉云站了片刻,忽然发现自己的手正按在腰间的枪匣上。
不知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。
他松开手,指节有些僵。
枪匣的牛皮带,因为长时间被拇指抵着,凹出了一道很深的弧度。
他沿着回廊慢慢往回走,军靴声比平时轻了些。
走到偏院门口时,屋里的灯还亮着。
陆沉云没有进去,只站在月亮门后面,看着窗户纸上那个伏在桌边写字的侧影。
那影子微侧着身,灯光把轮廓勾得极淡。
她在写什么?
他看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江小白什么都不知道。
她趴在炕桌上赶稿,写到杨过独自出走的那个深夜,忽然停下来,把笔搁下。
窗外有风声,还有军靴踩在青砖地上的声音,越来越远。
她把被子拉了拉,低头继续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