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院司令办公室的灯,亮了一整夜。
张季良几次端着茶盘走到门口,又原封不动地退回来。
隔着房门,隐约能听见毛笔落纸的声响——写写停停,停停写写。后来便没了声息。张季良在门口站了许久,到底没敢推门。
天亮时,陆沉云推门出来。
眼不红,脸上半分多余表情也无。军帽压得比平日更低,帽檐遮了大半张脸。
他对张季良说,去把报纸拿过来。
声音平得像往常吩咐“把马喂了”,没半点波澜。
张季良接过他手里的空茶盏时,指尖触到瓷壁——是热的。
他在屋里坐了一夜,沏了茶,一口没动。茶凉了就换,换了多少回,没人数得清。
张季良转身往外走,听见身后房门被极轻极轻地合上。
轻得像屋里有人刚睡熟,怕惊扰了谁。
江小白让春桃去买报纸。
春桃跑遍了附近几条街,把能买到的报纸全抱了回来。
报纸摊在炕桌上,油墨味刺鼻得呛人。头版大标题黑压压砸下来——
“南北分裂,清党事起”
“上海总工会纠察队缴械,伤亡逾千”
“广州暴动,死伤枕藉”
“南京令:各地缉拿共产分子,格杀勿论”
每份报纸都在讲同一件事。
措辞不同,立场各异,可数字在纸上滚雪球似的,越滚越大。
上海遇害者三百余人,被捕者千余,流亡失踪者五千有余。广州街头血流成河,尸首装了整整几卡车。长沙、武汉、南昌、福州——
江小白顺着铅字一行行往下读,未干的油墨蹭在指腹,像半凝的血。
报上说,南京已成立清党委员会,通电全国缉拿余党。
报上还说,各国租界巡捕房已与国民政府达成谅解,引渡名单正在拟定。
江小白放下报纸。
四一二、清党、□□——
这些词她上辈子在近代史课本上看过无数次。每个字都认得,每个词都划了重点。
可真站在这一刻才懂,纸上的铅字是烫的。
捏着那几页薄纸,才明白“□□”从来不是四个字。
是窗外早早暗下去的街灯,是前院书房灯下那封没法表态的电报,是上海街头堆了整夜、无人敢收的尸首。
江小白刚穿来的时候,总把民国当大号素材库。
写射雕,攒稿费,盘算着上海租界的小公寓和南洋的版税。
可现在她才猛地想起——这是1927年。
她忘了。
忙着写书、攒钱、应付后院的女人们,忘了翻一翻历史课本,看看今年是哪一年,忘了这一年会发生什么。
江小白恨自己忘了。
可就算记得,又能怎样?
她是督军府的五姨太,一个写了本畅销小说的作者,一个连自己后路都没筹谋妥当的姨太太。
历史在三条街外杀人,她什么都做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