偏院外间传来极轻的声响。
不是哭声,是比哭声更压抑的哽咽——有人拼尽全力忍着,还是让呼吸漏了破绽。
春桃端着水盆站在门槛上,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。
叶锦宁坐在床边,背对着门,肩膀无声地抖着。她脸色白得像纸,嘴唇咬得发紫,双手攥着床单,指节全都泛了白。
她已经忍了一天一夜。从昨天下午听见消息,就再没出过偏院的门。
春桃把水盆搁在桌上,悄悄退出来,在廊下找到江小白,压着声音说:
“叶老师哭了,哭得厉害。又不肯出声,咬着枕头哭,枕头都咬破了。”
江小白沉默片刻,说:别告诉别人,连张副官也别说。
春桃点点头,在廊下蹲了会儿,又站起来说再去端盆热水。
她走了几步又回身,问:“五姨太,李先生到底做了什么,要被杀啊?”
江小白抬头看天。
燕子掠过去,柳絮终于飘起来了,白茫茫一片,像有人在空中撒了一把没着没落的雪。
江小白说:“他做了最该做的事。”
春桃没听懂,也没再问。
傍晚,江小白去佛堂上香。
这几日老太太身子不适,吩咐她代为添油。
推门进去,佛堂里光线昏暗,长明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微微晃着。香炉里的香快燃尽了,香灰积了半截,悬着没落。
蒲团上跪着一个人。
不是老太太,是孙曼青。
她没捻佛珠,也没诵经。就那么跪着,背脊依旧挺得端正,像在跟菩萨打一场沉默的商量。
江小白走到香案前,重新点了三炷香,插进香炉。
青烟袅袅升上去,散在佛龛上方。佛龛里供的不是观音,是地藏王菩萨。超度亡魂的。
两人在蒲团上并肩跪了许久。
佛堂里静得只剩长明灯偶尔发出的一声轻响。
孙曼青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像在自言自语:
“我在女子师范附中读书时,学校请李先生来讲演。我坐在第一排。”
江小白侧过头看她。孙曼青没回头,目光仍落在佛龛上。像是在回忆,又像是在继续跟菩萨的那场商量。
“那天他穿件灰布长衫,袖口磨得发白。说话不疾不徐,声量不大——可整个礼堂没一个人走神。”
孙曼青的手指在膝头轻轻蜷了一下,像想攥住什么,又松开了。
“我那时候什么都不懂,只觉得能在那间礼堂里听那样一个人说话,是天底下最了不起的事。听完我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——‘今日始知读书何为’。”
江小白没说话。
她忽然想起前些日子听《射雕》说书时,孙曼青为包惜弱落泪的模样。
那时她说“过去的情意不可辜负”,语气柔和得近乎痛楚——原来不是说给许如茵听的,是说给当年那个坐在礼堂里、眼里有光的女学生听的。
“那本笔记本还在我陪嫁的樟木箱里,压在嫁衣底下。”
孙曼青说完这句,站起身,理了理袍角的褶皱。动作依旧端端正正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她走到佛堂门口,顿了一拍,没回头,只轻声说:
“替他多念一卷吧。”
江小白跪在蒲团上,望着佛龛里的地藏王菩萨,双手合十,一字一句,念完了那卷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