连续十几日,陆沉云连饭都在前院书房里吃。
外头风声一天比一天紧,街上巡警多了一倍,杂货铺里的洋火和煤油悄悄涨了价,春桃从后门出去帮她拿信,回来总带些听来的闲话——
哪个学校的先生被抓了,哪条巷子里夜半三更有人被绑走了。
江小白知道张大帅已经与金陵达成一致,南北联手清剿异己,眼下的局势早就容不得半分侥幸。
她不知道陆沉云还能硬撑多久,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,身在漩涡中央的人,从来身不由己。
上辈子执笔写过无数乱世人物,思绪不受控制地铺展开来,一幕幕画面在脑海里接连浮现:
画面一,陆沉云因为反抗上命,被张大帅撤职查办,因为“通共”,被送上刑场。
画面二,他侥幸保住权位,却被南京方面暗中记恨,等到日后东北易帜,局势更迭,暗枪在巡视军营的路上猝然袭来,射穿他的胸膛。
画面三,他最终屈从于大势,同流合污,随乱世浮沉。
将来山河换了新颜,被告席上站着一个沉默苍老的背影,审判法官拍着桌子念着陆某某长长的反革罪状——不枪毙不足以告慰烈士英魂。
每一种结局,都压得她眼眶发酸……前路漫漫,她想不出两全的解法。
啪!江小白猛地把脑补给掐断了,擦了擦眼泪。
上辈子写网文落下的后遗症,什么事都还没发生,剧本已经写了三个版本——
自己想不到解决办法,陆沉云执掌一军,胸有丘壑,未必找不到破局之路。
江小白就想探探陆沉云的底,他到底打算怎么办?
可他连饭都在前院办公室吃,根本找不到人。
而且,那天晚上他那么凶猛,她实在也有点怵他。
就怕他一言不合又要对自己做点什么……
可现在形势危如累卵,箭在弦上不得不发,她不得不行动了。
除此以外,江小白还有一桩心事,也必须得到陆司令点头帮衬才行。
几番思量,江小白终于打定主意,决定去找老太太。
午后的阳光斜斜地从窗户纸透进来,落在炕沿上,把老太太半张脸映得暖烘烘的。
老太太闭着眼捻佛珠,嘴里念念有词,不知道是在念佛,还是在骂人。
江小白在门口站了片刻,把气吸匀了,才跨进门槛。
“老太太——”
“娘——”
老太太没睁眼,佛珠又转了好几颗,才从鼻子里嗯了一声。
那一声拖得又长又慢,像一把钝刀子在磨刀石上蹭了一下。
江小白把声音放得又乖又软:“司令好久没来后院了,我想去前院看看他。”
老太太的手停了。
佛珠悬在虎口,那颗檀木珠子刚好卡在指节之间。
她微微抬起眼皮,一双眼睛从江小白头顶扫到脚底,又从脚底扫回来,最后钉在她脸上。
“你这丫头还来哄我?那晚你对我说的什么——
什么没碰过你一根手指?现在倒勤快起来了?”
江小白心底暗道:来了来了,就知道这笔账早晚要算。
她早有准备,把手往袖子里一揣,肩膀微微垮下来,摆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,声音压得又轻又软,像在做检讨。
“娘——我上回跑,也是怕您怪我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