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沉云抬起眼,目光从她脸上慢慢移到那碗参汤上,又移回来。
手没离开公文,笔还握在指间。
过了片刻,他把笔搁下,忽然问了一句:“你熬的?”
江小白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利弊得失。
在心机比你深的人面前,撒谎是最亏本的买卖。
尤其是面对眼前这个男人——平时话不多,但每一句都能精准地把你噎死。
你撒一个谎,他看穿了;你再圆,他又看穿了。到头来狼狈的还是自己。
她决定说实话。
“不是,厨房熬的。”
她把汤碗往他那边挪了挪,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软,
“我来熬的话,锅都得给熬干。那你只能喝带参味儿的涮锅水了。”
陆沉云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——那弧度极浅极浅。
像风吹过水面,一瞬便不见了。
他端起碗,浅浅喝了一口,喉结微微滚动。
江小白慌忙把视线从他喉结上挪开,心跳漏了半拍。
手指在食盒的提梁上缠了又松,松了又缠,那细细的竹篾被她绕得快打了结。
目光不由自主地滑向桌面——摊开的电稿和地图铺满了大半个桌子,密密麻麻的,像一张巨大的网。
有一张电报纸被压在茶盏下面,只露出“李案”两个字。
那两个字像两枚钉子,钉在她心口上。
门缝里听过的那番话,还在脑子里嗡嗡地响。
愿受军法、不能从命——
每一个字都像压在电报纸上的关防大印,用力摁下去,就再也收不回来了。
她忽然觉得胸口发闷,像压了一块石头。
陆沉云终于搁下了汤碗。
碗底磕在瓷托上,叮的一声脆响,把她从恍惚中惊了回来。
“说吧,什么事。”
他往椅背上靠了靠,目光沉沉地罩住她,“看你快憋不住了。”
江小白深吸一口气,把叶锦宁的事简单说了:
客栈那日他推门进来时带起的那阵穿堂风,冷飕飕的。
大夫来换药时半句多余的话都没有问。
这些天叶锦宁的脸色从苍白一点一点恢复血色,像一朵枯了的花重新吸饱了水。
江小白又说特务来过了,谢谢司令不肯在自己防区里搜捕,不肯滥杀无辜。
说完这两件,她顿了顿,抬起一双水眸看着陆沉云。
那眼睛里水汪汪的,盛满了局促的担忧,期期艾艾的,欲言又止。
“可是……你这样做,对你有影响吗?”
陆沉云愣了一下。
那一下极短,却真真切切。
他搁下笔,靠在椅背上,军装领口松了一颗扣子,袖口挽了半圈,露出小臂上那道旧伤疤,在夕阳的光里泛着淡淡的白色。
“有。”他的声音沉沉的,像远处滚过的闷雷,“大帅会觉得我不听军令,甚至有通共嫌疑。”
江小白的眉头猛地皱紧了,两道秀气的翠眉拧在一起。
“那你岂不是有性命之忧?”
陆沉云的眼中浮起了笑意。
那笑意是从心底深处泛上来的,柔柔的,暖暖的,像春天解冻的第一道溪水。
有一种柔情在他心中翻涌着,翻涌得他情不自禁。
她这个样子——皱着眉头、红着眼眶、明明自己还在风口浪尖上站着,却先来担心他的死活。
她不知道她自己有多可爱。
这可爱不是装出来的,不是撒娇,不是讨好,是她骨子里那点傻气,那点不管不顾的热心肠。
她以为自己在谈正经事,在分析利弊,可她不知道——
她替他着急的样子,让他的心化成了一汪水,软得不成样子。
陆沉云看着江小白,忽然说:“过来。”
那两个字低低的,哑哑的,像一根羽毛从她心尖上扫过去。
“……你要干嘛!”
江小白的身体比脑子更诚实,已经微微往后仰了仰,像一只嗅到了危险气息的小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