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小白提着食盒穿过回廊,往前院司令办公室走。
前院她来得少。
穿堂风裹着马匹、枪油和旧皮革混在一起的冷冽气味,不是后院的脂粉与檀香。
廊下两个卫兵远远看见她,背挺得比方才更直了。
来送参汤。
这借口连她自己都觉得有点蠢。
陆沉云那双眼睛,巷子里扣她手腕时她就领教过。审稿编辑最多退她稿,他能直接退她的人。
书房的门半掩着。
她正要敲门,忽然听见了里面的说话声。
不是平常汇报军务的语调。
平常声调是平的,节奏是稳的,像在批一份份没有温度的公文。
此刻门缝里漏出来的声音,却更低、更缓、更沉。
每一个字,都像是在心里过了无数遍,才搁出来。
“给奉天的电报,今晚发。措辞照我说的——”
里面的人站了起来,椅子腿蹭过青砖,一声闷响。
军靴在桌案前踱了两步,停住。
“司令长官钧鉴:阅报惊悉李案。
国家多难,外患日亟,此时诛戮士林,恐失天下之心。
“镇北军防区安堵,暂无匪踪,卑职职在守土,不宜株连无辜。
“卑职是大帅的兵,愿为大帅守北疆、御外侮,万死不辞。
“若因此获罪,愿受军法。
“然此令,镇北军不能从命。”
屋里静了片刻。
她听见陆沉云极轻极缓地吐出一口长气。
军靴鞋底无声地碾在砖地上。
他似乎转过身,朝向了旁边的人。
“这封电报发出去之前,请诸公各存一份底稿。”
他的声音更沉了,每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碾实了才放出来。
“这是我身为军人最后的本分。”
江小白站在门外,手还保持着要敲门的姿势,却怎么也落不下去。
阳光从回廊外照进来,落在她肩膀上。
门缝里隐约能看见他伏案写字的轮廓,低垂的眉眼,不像平时那样不可接近,反倒显出几分难得的疲累。
江小白不傻。
她知道在这个时代,拒绝搜捕,等于拿自己的军职和性命做赌注。
里面说到了尾声。
他让各人归队,又留张季良再拟几句电报底稿。
门从里面被拉开了。
几个将领鱼贯而出。
走在最前面的是个老校官,脸上的皱纹被风沙磨得像刀刻的。
他差点跟江小白撞个对脸,先是一愣,随即看见了她手里那只红漆食盒。
那是老太太院里的老物件,朱漆描金,府里没人不认识。
老校官紧锁的眉头,应声松开,也不说话,只侧身给后面的同僚递了个眼神。
后面跟着的年轻参谋低头翻着公文夹往外走,被老校官轻轻扯了把袖子才抬起头。
看见江小白,赶紧扶了扶军帽沿,加快脚步走了。
张季良最后一个出来。
看见江小白,镜片后的眼睛微微弯了弯。他往旁边侧了半步让开门口,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:
“司令请你进去。”
江小白走进去的时候,陆沉云正坐在桌前批公文。
军装领口松了一颗扣子,袖口挽了半圈,露出小臂上一道旧伤疤。
茶盏搁在桌角,早就凉透了,茶汤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光。
夕阳从西窗斜进来,把桌面切成明暗两半。
陆沉云坐在暗处,公文摊在光里。
整间屋子都是冷的。
江小白把食盒搁在桌上。
打开盖子,参汤的热气袅袅升起来,温润的药香在冷空气里格外分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