溅了一滴在桌面上,也不去擦。
陆沉云抬头看了江小白一眼,问:“怎么了。”
她说:“不怎么。”
他把笔搁下,侧过头看她:“又是谁惹你了?”
“没人惹我。”江小白把茶壶搁回去,“就是听说射雕的作者是个女先生,我也想写小说投稿。
司令准吗?”
“我支持你。
你打算写什么?”
“《将军的后院》。
笔名我都想好了,就叫——五姨太。”
陆沉云一口茶呛在嗓子眼里。
不是被烫的,她掐的那个点太准了,准到他在军务会上的扑克脸破了整整一秒。
茶沫溅了一滴在公文纸上,他拿手帕按了按嘴角,把手帕叠好搁在一边,说:
“不行。”
江小白眉毛都没动一下:“我就要写,你等着吧。”
她把笔拿起来,重新蘸了墨。
陆沉云看着江小白。眼中没有了刚才批公文时那种漫不经心……而是他在战场上才会用的目光——
快速扫过,然后聚焦。
他发现江小白不是在撒娇,亦或者赌气,不是因为被许如茵刺激了跑来阴阳怪气。
江小白是来真的。
她的眼睛亮得过分,睫毛在煤油灯下微微发颤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那是一个作者决定要把所有素材全倒进稿纸时才会有的表情。
而江小白这本书,显然不是今天下午才打算起笔的。
陆沉云气极反笑,又有一股子无处可撒的无可奈何,从嗓子眼涌上来,变成了一声极短的笑。
他说:“行,我等着。”
江小白低头写字,不理他了。
陆沉云重新翻开公文,目光落在纸面,却久久未能凝神。
窗外起了风,窗户纸簌簌响了一声。
江小白翻了一页稿纸,听见他在那边翻过一页公文,节奏跟她同步。
像是两个人在同一间屋子里各守各的阵地,谁也不先撤。
江小白终究没有写《将军的后院》。
那天晚上,江小白在灯下铺开稿纸,墨都磨好了,脑子里也确实浮过几幕辛辣的情节——
将军被妻妾们耍得团团转,姨太太们各怀心思,在回廊上撞见了都要互相甩眼刀。
连老太太都能对号入座认出自己的影子。
她把笔拿起来,蘸了墨,在稿纸上写了三个字:将军的。
然后停住了。
三个字落在纸面上,笔画是正的,可越看越觉得歪。
江小白想起许如茵的倔强、沈秋婷的精明、孙曼青的落寞、董淑的温和,还有老太太别扭的疼爱。
她还想起陆沉云。
想起他深夜归府的风霜、默默周全的温柔、以身护民的孤勇,还有次次护她的笃定……
他太好了。
好到让江小白害怕,好到她想跑,好到她想写一本小说来讽刺他。
然后在动笔的前一秒,发现自己根本下不了笔。
江小白把笔搁下了,手指头点了点纸面。写小说的人,最怕不是没人看,是拿起笔分不清什么叫素材,什么叫家人、爱人。
把一个屋檐下人拉进书里剥皮抽筋,放大她们的丑陋,让她们互相撕咬——
跟当众朝人脸上吐唾沫有什么区别?
若再把陆沉云写成寡情好色的小丑,到头来辱的到底是他——还是动了歪念的自己?
江小白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个府里每一个人的脸,包括陆沉云。
然后把那张稿纸拿起来,翻过来,放在……桌角。
留着当便条纸吧。
“将军的”这三个字写在背面,哪天记个酱油账还能用。
然后江小白重新铺开一张干净稿纸,蘸墨,落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