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下午,许如茵准时出现在客厅门口。
叶锦宁刚示范完第一组音阶,客厅里的西洋座钟当当敲了两下。
最后一声余音还没散尽,门就被推开了。
许如茵换了身藕荷色家常衣裙,头发重新抿过,一丝碎发都没翘。
她自己搬了把椅子,在琴凳侧后方找位置放下,坐下,理好裙摆,脊背挺得笔直,双手交叠搁在膝上。
江小白瞟了她一眼,心想这架势不像是来上课,倒像是来接受面试。
叶锦宁讲指法,声音不大,说话时手指在键盘上慢慢示范,每个关节的移动都清清楚楚。
江小白站在旁边听,手指在腿侧跟着轻轻敲节拍。
许如茵也点头。
叶锦宁说一句,她就郑重其事地点一下,嘴唇微微抿着。
可她的手指头在膝盖上偷偷跟着比划,把第四指当成第三指按了半天。
低头扫了一眼,对自己的手指排列产生了怀疑,手腕一转悄悄换回来,下巴同时往上抬了抬,装作什么都没发生。
江小白收回余光,心想手指倒是挺长,底子不错。
轮到她试弹的时候,她把手指放上键盘。指节自然而然落准位置,手腕随心转动,肩颈的松紧也拿捏得分毫不差。
前世钢琴八级练就的肌肉记忆,历经一世依旧清晰。
一组音阶流畅弹出,没有半分磕巴。
叶锦宁看了江小白一眼,那一眼很短,但江小白知道叶老师听出来了。
叶锦云默默把琴谱往前翻了两页,跳过基础练习、入门曲目,停在一首有难度的曲子上。
江小白手指在琴键上轻点几下,一个和弦雏形若隐若现。
她心里忽然动了一下。
那些歌,那些旋律,那些流行歌曲,只要她想,就能让它们提前几十年在这个世界响起来。
可她目光微微一沉,想起了偏院抽屉里的存稿。
《神雕侠侣》的前五回摞在那儿,墨迹早已干透。
射雕、神雕给她挣来稿费和名气,可真正的作者不是她。
这以后所有的小说,她江小白要换笔名,自己写。
歌曲也是一样——好东西要先收起来。
如果将来形势所迫,有些歌不得不提前面世,江小白会毫不犹豫让它们流传。
但作者那一栏,她会补上它们该有的署名。
念头落定,她把手指从琴键上缓缓抬起来,那个和弦散在了空气里。
叶锦宁继续讲课。左手伴奏可以再轻一点,手指像在琴键上拂过一层水。
江小白问右手旋律线条是不是该再连贯些。
叶锦宁偏头想了下,说可以用腕子带。
江小白点头,把手放上琴键试了试,效果立竿见影。
两个人说的都是行话,就像两个厨子在灶台前讨论火候。
“你们能不能说人话!”
许如茵的椅子不知什么时候往前拖了半尺。
两只手撑在膝盖上,上半身微微前倾,脸上的表情像一只被关在玻璃窗外看别的猫吃鱼的橘猫。
“什么腕子带、旋律线条——你刚才还说了个触键的颗粒感,那是啥?花生那么大还是米粒那么大?
你们是不是在编暗号哄我?!”
叶锦Ning笑了,是真的被逗乐了,整张脸都亮了几分。
“不是暗号。颗粒感就是每个音都弹得清清楚楚,不黏在一块。”
许如茵把手往膝盖上一拍:“懂了懂了!粒粒分明,就像花生米!”
说完自己先笑了,笑到一半赶紧抿住嘴,可眼睛还在笑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江小白靠在琴边上,拿手指轻轻磕了磕漆面,接了一句:
“你弹得也挺粒粒分明的——粒和粒之间隔了座山。”
她看着许如茵气鼓鼓地把眼睛瞪过来,心想手是真的长,指节也匀称。
要是真练出来,搞不好还真能跟她四手联弹。
算了,先别告诉她。
许如茵拍了一下琴凳边沿:“那是因为我手生!等我练熟了,座座山都给你削平了!”
叶锦宁把手指放回键盘上,示意她过来。
许如茵弯下腰,两只手撑着膝盖,把叶锦云的每个手指都盯了一遍,像一只准备扑蝴蝶的猫。
后依样按下琴键,她生得一双好手,指节匀称,本就是学琴的料子。
叶锦宁轻轻托起她的手腕:“不着急,先放松,别压腕。”
许如茵连忙试着松肩,可她素来紧绷惯了,肩膀一垮,胳膊肘也跟着往下塌。整个人险些扑向琴键,又猛地挺直身子弹了回来。
“不用弹那么响。”叶锦宁提醒。
许如茵一脸茫然:“我压根没使劲呀。”
“正因如此。你尚且未发力便声响过大,真用上力气,怕是要掀了屋顶。”
许如茵深吸一口气,指尖悬在琴键上方许久,才轻轻落下,轻柔得像在触碰小猫的耳尖。
可这一回,她全身绷得更紧,所有力气都耗在了“刻意放松”上。
江小白靠在琴边,看着许如茵,心想跟我当年一样。
学琴第一天就练轻音,叶老师是真没把她当外人。
全府上下,渐渐被许如茵的钢琴声填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