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小白站在一幅淡紫色的睡莲前面。身后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,中文标准,吐字不紧不慢。
“这幅画的主角不是莲花,是光。”
她回过头——
林秀行站在三步开外,金丝边眼镜换成了银边,深灰条纹西装。
他比上次在领事馆见面时清瘦了些,笑容却还是老样子。
文雅,温和。
像图书馆里偶然撞见的老熟人。
“江小姐,好久不见。”
江小白看着林秀行。
脑海里第一个画面不是领事馆的休息厅,不是莫奈与浮世绘——是叶锦宁离开的那个清晨。
灰蒙蒙的晨光,巷子里冻硬的残雪。
叶锦宁穿着灰扑扑的旧棉袍从偏门走出去,背影消失在雾气里……
而眼前这个人,身上穿的是日本帝国军人的西装。
她点了点头,叫了一声林先生。
没有热情,没有笑意,只是一个礼节性的招呼。
他注意到了,隔着三步的距离看她,然后很自然地收回半步,多留了一些空隙。
“你不太想见到我。”
不是质问,是陈述。
“我不喜欢日本人。”她说。
声音很轻,很直接,像一个简单的、不容商量的陈述。
林秀行沉默了一下,偏过头,目光落在那幅睡莲上。
“叶老师走的那天,是我帮她引开了盯梢的特务。”
他的语气很平,像在汇报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公务,
“特务课派了两个人去火车站蹲守。
我把他们调去了通州,他们扑了个空,回来的时候火车已经开了。”
江小白的目光从睡莲上猛地转向林秀行。
她看着林秀行的侧脸,心里涌上来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感激,而是极致的警惕。其中夹杂着一个更冷酷的判断:
他说的是真的吗?
他这样说有什么目的?
他今天站在这幅画前面和她说话,是真的偶遇,还是像上次在领事馆一样——
是安排好的接近?
她不知道。
但他身上那件西装、袖口那枚徽章,已经足够让她划下界限。
“为什么?”江小白问,“你为什么要帮她?”
林秀行没有回答。
他看着墙上的睡莲,沉默了很久,久到江小白以为他不会开口了。
然后他说:“有些事,不需要理由。”
他的中文里没有任何口音,可这句话说得格外缓慢,像是每个字都经过了翻译。
江小白心里还有很多疑问,但她没有追问,因为多问多失。
如果林秀行说的是真的,这份人情她记。可如果是假的——
锦宁岂不是——
她不愿意想那个结果。
锦宁一定平安无事!
但林秀行是日本军人,这一点不会因为他可能帮过锦宁一次,就发生任何改变。
“林先生,谢谢你帮叶老师安全离开。这份人情我记在心里。”
江小白顿了顿,声音又轻了半分。
“但你是日本人,是帝国军人。我是中国人。
这道线不是你画的,也不是我画的。但它在。
它一直都在。”
林秀行看着江小白。
嘴唇动了一下,像是想说什么,又闭上了。
最后他只是微微欠身——
那个动作和他在领事馆休息厅告辞时一模一样。
礼貌,克制,不越界半步。
“我明白了。多谢你听我说完。”
他转身离开,皮鞋踩在磨石子地上,脚步声不紧不慢,很快就和其他参观者的脚步声混在一起,分辨不出来了。
江小白站在原地,又看了一眼那幅睡莲。光线从天窗落下来,落在她肩上的那块光斑,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偏了方向。
她转过身,快步走出展厅。
回来时,东交民巷外有奉系军警设卡盘查“赤化分子”,堵了整整两个钟头。
江小白回到府里,天已经黑透了。
她先去上房跟董淑知会了一声晚归的缘故,这才往西偏院走。
西偏院里亮着灯。
橘黄的光从窗户纸上渗出来,把半掩的院门染出一小块暖融融的亮色。
春桃正端着空茶盘从里头出来,一眼看见她从廊下过来。
赶紧迎上去,压着嗓子说:
“五姨太,司令来了,在里头等您吃饭呢。”
江小白脚步顿住。
那天夜里吵过之后,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陆沉云。
原以为他十天半个月都不会登门——甚至可能,俩人就从此彻底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