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小白强迫自己放松下来,一边吃饭,一边把林秀行说的事讲了一遍——
协查通报、火车站的特务、把人调去通州、叶锦宁因此平安离开。
陆沉云吃着饭,问她:“你相信他说的话吗?”
江小白放下筷子,拿帕子擦了擦嘴,把帕子搁在一旁,皱了皱眉,才说:
“我不太敢信。你知道的,日本人随便一个平民到了中国,随时随地都在查探情报。
日本间谍太多了,无孔不入。
而且,林秀行的态度太奇怪,太违和——他没理由这样帮叶老师。”
陆沉云沉默了一会儿,也搁下筷子。
“这也许是真的。林秀行是真心想帮叶老师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可能跟他的经历有关。”
他顿了顿,“不过这并不重要。”
他没有往下说。江小白也没有追问。
她知道他应该是掌握了林秀行的一些情报,但他选择不说,她就不问——
这点纪律她还是有的。
“你会因此对林秀行改观吗?”陆沉云问。
“我还是会保持警惕。
他帮了叶老师是事实——但他是日本帝国军人,这也是事实。
除非他放弃一切,真心投共,否则我不会对他有一丝改观。”
话一出口,江小白就知道自己又漏嘴了。她说的是“投共”。
不是“投身革命”,不是“选另外的道路”——是“投共”。
这两个字像一颗钉子,把她藏在心底最深处的那点东西,钉在了灯下。
她咬着牙根,恨自己怎么总在他面前管不住嘴。
第一次被套话,第二次被套话,第三次——
陆沉云却很平静。
他喝完汤,拿帕子擦了擦嘴,然后开口,声音不高,每一个字却很稳:“各地都在清党。上海、广州、长沙、武汉——被抓的名单密密麻麻,每天都在增加。
上个月到现在,被杀的人已经过了好几千。”
他看着江小白,语气里没有质问,也没有劝诫,
“他们现在——穷途末路。”
江小白沉默了。
她想起叶锦云走前的那句——等我请示上级,如果我能活着跟同志见到。
想起李先生在西交民巷看守所被绞死那天,春桃红着眼眶问,李先生到底做了什么要被杀。
想起自己站在书房门外,听见他说“镇北军不参与清党搜捕”时,手心里渗出的汗。
她说:“我知道。”
陆沉云看着她,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说:“嗯,我知道了。”
她原以为他会说,不许你怎样怎样,或者继续痛陈利害,劝她明哲保身。
但他没有,只是一个平淡的、理解的“我知道了”。
江小白抬起头看着陆沉云。
灯下的眉眼不像平时那般冷硬,也说不上温柔,只是静静地,像在等她自己想清楚。
她忽然觉得心里那块绷了好几天的地方,松开了一点点。
“……你……真的不是?”
“我不是。”
她想了想,终于把那个在心里转了好几天的疑问问出了口:
“你送我的那支钢笔——是那位将军的吗?就是那位发起倒袁的护国将军。”
陆沉云看着她。
“是。”他说。随后沉默下来,像在翻捡一段蒙了尘的旧时光。
“那时候我还是个小士官,跟着大帅进京。偶然在阅兵场上见了他一面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很低,
“他问我叫什么名字。我说了。
他说——你年纪轻轻,眼神倒稳。然后从自己口袋里抽出这支笔,搁在我手里。”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掌心。
笔杆磨了十几年的那块薄茧,在暖黄的灯光里淡得几乎看不见:
“他说,拿好。
将来给这个国家写点有用的东西。”
江小白没说话。
她想起笔杆上那道被手掌磨出的凹陷。先是那位将军的手,再是他的手。
两代军人,在同一个位置,烙下了同一道痕迹。
“这么珍贵的东西,”她开口,声音有些发涩,“为什么要送给我?”
他沉默了很久。窗外枣树的影子,在窗纸上轻轻晃了一下。
“因为我辜负了他。”声音很轻,每个字却像凿在石板上,沉得发闷。
“他说要写点有用的东西。
我没写出来。我没能成为他希望的那种军人。”
江小白望着陆沉云。
她忽然懂了——不是从今天才开始的。在他成为督军之前,在他少年时接过那支笔之后,在漫长得看不见头的岁月里,他一直在拿自己跟那道目光比。
那道目光什么也没要求,可正因为什么都没要求,他才永远够不到。
她想说点什么。
想说眼下的时局,想说他对镇北军的约束,想说他不参与清党搜捕的那些决定——这些难道不是“有用的东西”?
可她知道这些话他听过太多遍。
从他自己的良心里,就已经翻来覆去响了无数遍。
她说不说,都一样。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把它送给你?”他说。
她的手指在袖口底下蜷了一下。
“因为我知道你一定懂得这支笔的珍贵——你会珍视它。”他停了停,那句话从喉咙里缓缓滚出来,像心口到舌尖的路,比平日里长了十倍。
“笔是我重要的东西。
而你,是我重要的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