游行队伍从北大红楼前的空地上出发。
起初还像一条缓缓淌开的灰蓝色河流,沿街向前——
不断有人从路边跑出来汇入其中。
有学生,有教员,有穿棉布长衫的年轻职员,也有臂上挽着菜篮子的妇人。
他们不是事先约好的,是看见旗帜,听见口号,便放下了手里的事,一言不发地走进队伍里来。
口号开始时还有些散乱,渐渐汇成了同一个节拍。
“抗议日军暴行!”
“还我山东!”
“抵制日货!”
“惩办凶手!”
空气被声浪劈开,头顶的电线似乎都在微微颤动。
路边的茶摊伙计停了倒茶的手,拎着长嘴铜壶就那么愣站着。
拉洋车的车夫把车靠在墙根底下,翘起车把,勒低了草帽檐,看不清表情,可脖子上的喉结一上一下地动。
有人从二楼雕花木窗里探出头,又赶紧缩回去,飞快关了窗。
也有人干脆推开窗,把半截身子探出去,冲队伍的尾巴喊了一声好。
巡警站在巷口,手按在腰间的警棍上——
神色紧张,却没有上前阻拦。
许如茵一路死死拽着江小白的胳膊,不时踮起脚往队伍前面看。
布鞋底子磨在青石板上,发出急急的嚓嚓声。
她凑到江小白耳边说:
“前面好像有人在演讲。”
队伍走到东交民巷附近时,气氛已经像一根绷到极限的琴弦。
一个女学生跳上路边临时搭的木箱讲台,藏青色的学生装上满是折痕,嗓子已经喊哑了,却还在拼尽全力往人群里送话。
“日军在济南杀人了!中国人在自己的国土上被杀了!我们还要沉默吗——”
她喊到一半,声音忽然劈叉,像一块粗陶裂了缝。
人群刚要骚动,她猛地站稳脚跟,顺手把身后最近的那个人一把拽上了台。
那个人,正是江小白。
江小白一低头,看见下面黑压压的人头。
几百张脸仰着看她,有愤怒的,有紧张的,有眼角泪痕还没干的,有双唇紧抿强忍着的。
方才在下面喊口号时那股沸腾的热血,忽然被这一片寂静浇了个半凉。
江小白不是没见过场面。
她是写过爆款小说、笔名登在报纸头版的江砚声与知春先生。
可写稿是关起门来写的,字是一个一个从笔尖描出来的。
没人催,没人等。
更没人拿几百双眼睛死死盯着。
而现在,几百双活生生、热辣辣的眼睛,正一寸一寸地打量着她。
她张了张嘴,脑子里忽然一片空白。
江小白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句:不争气!
平时在府里跟老太太斗嘴时机灵百出,对着司令也能牙尖嘴利——
此刻本事反倒跑得无影无踪。
短短几息之间,台下开始窃窃私语。
细碎的“谁呀”“怎么不讲话”,顺着人缝钻进她耳朵里。
她深吸一口气,晨风裹着煤烟和泥土味儿灌进喉咙,凉冽刺骨。
她强行压下心底的怯意,缓缓开口。
“日军在济南的暴行,想必大家已经知道了。”
江小白的声音起初还有些发紧,两句过后便彻底稳下来,字字清晰,送得很远。
“我们今天站在这里,不单是为济南死难的同胞哀悼——
更是要给日本军国主义,一笔一笔,把血账记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