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群中一片沉静,有风从使馆区的槐树梢掠过,带下几片枯叶。
“有人在报纸上登文章,劝咱们冷静。”
江小白的语气忽然一转,微微扬起下巴。
“他们说,日本军部的暴行,不该迁怒于普通日侨。
他们说,抵制日货会阻挠外交交涉。”
下面顿时起了骚动,有人低声怒骂,有人死死握紧了拳头。
江小白提高了声音:“我倒想问一句——哪一个‘普通日侨’?
你们在北平开铺子做生意的日本商人,他们不向日本政府缴税吗?
你们开在中国土地上的那些工厂,剥削中国工人创造的利润——
难道没有换成军费,一船一船运回日本吗?!”
她扫了一眼台下,几百张脸彻底安静下来。
这不是死寂,是一语戳中要害后,全场短暂的屏息。
江小白清楚,这番话,打中了所有人的心结。
她没有停顿,声调放缓,分量却愈发沉重。
“我们的同胞——在座的、路边的、在铺子里、在车上的同胞——”
“1923年,日本关东发生大地震那年,中国人集体捐款,捐了多少?
多少人自己吃不饱饭,依旧倾囊相助。
中国人不记仇,看见旁人受难,心底总是柔软的。
中国人是这个世界上最善良的民族!”
江小白顿了顿,目光越过黑压压的人群,望向使馆区灰扑扑的旗幡,还有远处瓦灰色的天幕。
“可是善良,不代表任人宰割。朋友来了,有美酒;豺狼来了——”
她右手悄然抬起,紧紧攥成拳头,仿佛握着一杆无形的猎枪。
“有猎枪!!”
最后三个字猛地迸出,江小白只觉得嗓子眼一阵发紧,血气翻涌。
台下的宁静只维持了一秒,随即,比先前任何一次都汹涌的声浪,如同决堤河水般轰然炸开。
有人失声痛哭,有人放声怒吼,还有人将帽子高高抛向半空。
许如茵挤在人群里,用力跳着挥手,眼眶早已通红。
江小白站在简陋的木箱讲台上,风撩乱她额前碎发,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裙摆轻轻晃动。她心底忽然生出一缕恍惚——
上辈子看过的那些黑白纪录片里,是否也曾定格过这样一幕,一个和此刻的自己一样,奔走呐喊的身影。
街对面灰砖小楼的二层窗口,几道深色人影静静伫立,居高临下地望着下方的游行队伍。
其中一人听得情绪激荡,拳头死死攥紧,指节抵在窗框上,压着声音感慨:
“这姑娘说得太好了,字字见血,条理分明。我都想下去同他们一道呐喊。”
身旁同伴扯了扯帽檐,语气平淡不以为然:
“学生游行的论调,你又不是头回听,何必这般动容。”
窗口正中的男人始终沉默,并未接话。
他身着深灰色棉布长衫,旧礼帽压得极低,只露出下半张脸。
鼻梁挺直,唇线紧抿,下颌线条冷硬,周身透着一股历经世事的沉敛。
他身形清瘦,落在人群里并不起眼,唯独左手格外惹眼——
小指自第二指节截断,断口套着磨损发亮的黑色皮指套。
周身不动如山的姿态,是岁月与险境打磨出的沉稳。
身旁两人还在议论台上的女子,夸赞如今的青年女子胆识过人。
男人依旧没有转头,也没有应声,嘴角极轻地牵动了一下。
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。
那笑意无关旁人的夸赞,像是心底某根弦被悄然触动。
他的目光,自始至终,牢牢锁在木箱之上那道身影上……
江小白尚且浑然不觉,一道暗藏深意的视线,已将她牢牢盯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