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穿蓝布衫的女学生——江小白,从木箱讲台上跳下去。
裙摆扬起又落下,像一只收拢翅膀的鸽子。
她没有抬头望向二楼,自然也看不见窗前的人。
一条辫子松垮地垂在肩头,另一条歪扭着,辫梢蹭过被日光晒红的脸颊。
她弯腰拉住同伴许如茵,两个女孩紧紧相握——
在人群缝隙里穿行,像两条随人流起伏的小鱼。
断指的男人立在窗前,静静注视着楼下那个不满二十岁的姑娘。
正午烈日当头,映得她面色通红。
江小白随手将肩头的辫梢往后一甩,动作漫不经心。
她转过头,再次跟着人群呐喊,嗓音早已沙哑,尾音散在风里,喊得却比先前更加用力。
他垂下眼帘,抬手推了推左手小指上的黑色皮指套。
推上去,又滑下来,一遍又一遍。
动作缓慢轻柔,只是长年累月养成的习惯。
身旁同伴低声抱怨差事无趣,还在发愁返程的车票。
他始终沉默,将左手收进长衫袖管,布料掩去了那截显眼的指套。
楼下的平静转瞬就被打破——
日本领事馆的侧门毫无预兆地敞开,黑色铁门向两侧分开,一队日本宪兵快步涌出。
铁底军靴踏在干硬的青石板上,节奏整齐划一,一下又一下,沉闷的声响,重重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口。
平举的枪口连成一片,刺刀迎着日光,泛着寒霜般的冷白。
宪兵不喊话、不警告,列成人墙步步逼近——
黑压压的身影压来,连天光都黯淡了大半。
江小白和许如茵站在人群最前排。
许如茵死死攥住她的手,力道重得让她骨节发疼,掌心温热黏腻的汗水顺着指缝滑落,成了无声的警报。
前排有人下意识往后缩,又咬牙站稳,布鞋摩擦石板,发出短促的声响。
方才此起彼伏的呐喊骤然停歇,整条街巷仿佛被扼住喉咙,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日本宪兵最终在三步外停住。
帽檐压得极低,看不清神情,一柄刺刀直直对准了江小白的胸口。
寒光近在咫尺,刃口几乎贴上她的蓝布衣衫——
她清晰看见刀身流转的冷光,呼吸猛地一滞。
身后人群进退两难,后方人群不明状况,依旧往前涌……前排众人被逼得连连后仰,整支队伍扭曲挣扎,动弹不得。
领头的日本军官拄着军刀站在队列前方,刀鞘重重抵在地面。
他用生硬的中文厉声呵斥,嗓音粗糙如砂纸磨铁,字字都带着强硬的威压。
刀锋抵在胸前,江小白浑身僵住。
众人满腔愤懑,却被枪口威慑,无人敢贸然出声。
就在这生死一线之际,街角传来整齐的跑步声。
步伐规整,由远及近,清晰可闻。
张季良带着镇北军士兵快步拐出街角。他抬手打出一道利落手势,士兵立刻散开,在游行队伍与日本宪兵之间筑起一道人墙。
人墙只有一排,却站得稳如磐石。所有士兵左手搭在枪匣边缘,目光牢牢锁着对面的宪兵,纹丝不动。
张季良立在人墙最前方,背脊挺直。
他比日本军官高出一截,居高临下望去,神情却异常平静,不见半分戾气。
“这里是镇北军防区,学生游行由中方军警负责。不劳贵国宪兵越界执法。”
他声音不高,在死寂的街口却字字分明,沉稳有力。
日本军官死死盯着张季良,僵持数秒。
手指先是轻叩刀柄,又摩挲向腰间枪套,暗中掂量着对方的底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