法事做了整整三天,和尚的诵经声从早到晚没停过……混着檀香和纸钱烧焦的气味,熏得人太阳穴突突地跳。
来吊唁的人从巷口排到巷尾。
马车、黄包车、福特轿车挤在一块儿,司机和车夫蹲在墙角抽烟,烟头和纸钱灰一起被风吹得打旋。
她心里了然,来的都是体面人,却没几个是真奔着吊唁来的。
穿中山装的、穿长衫的、穿军装的,进门先在签到簿上留名,然后到灵前鞠躬或磕头,再被引到偏厅用茶。
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恰如其分的哀戚,说话的声量也自觉地压到了比平时低,可仔细听,那些压低了嗓门的交谈里,没几句是在说死者。
江小白垂着眼,捻了捻袖口的布料。
白事是台面,人情博弈才是里子。
张督办最近跟南京方面频频接触,官场上都在传,他要“易帜”了——
这个词当时还是个新鲜说法,翻译过来就是:谁给的多就跟谁。
这场丧事恰好给了各方势力一个登门试探的机会。
灵堂是现成的,哀悼是真的,借机搭几句话也不显得突兀。
老太太带着全府女眷到的时候,偏厅里已经坐了几拨人。
沈秋婷头一个跪上蒲团,磕了三个头,动作利落,爬起来的时候低声嘀咕了一句“张太太上个月见还好好儿的呢”,没人应她。
许如茵跟着跪下去,头还没磕完就被香火熏得直揉眼睛,越揉越红,后来索性拿袖子捂住半张脸。
孙曼青在蒲团前站了片刻,弯腰、屈膝、叩首,起身,从头到尾只说了“节哀”两个字。
江小白最后一个跪下。
她不认识这位张太太,跪下的时候也不知道该想什么,就规规矩矩磕了三个头。
额头碰到蒲团上,闻到一股被无数人跪过的旧棉布味儿。
起身时她余光扫过角落,站着几个穿中山装的人,目光不在棺材上,在人群里。
他们的视线从一张脸移到另一张脸,像在翻一本没写标题的花名册。
江小白心里微微一沉。
这场面,比她书里写的后宅争斗,要凶险得多。
果然。从灵堂出来到偏厅用茶,老太太才刚端起茶碗,张督办就亲自过来了。
他把老太太让到上座,亲手递了茶,不是仆从端上来的,是他从茶盘里端起来,双手递到老太太手里的。
然后他在旁边坐下,上半身前倾,话从“张太太走得急”说起,慢慢绕到“时局艰难”,又绕到“识时务者为俊杰”。
“陆司令手握精兵,驻防要地,”他声音压得很低,眼珠子往下垂,不偏不倚地盯在茶碗里那片浮着的茶叶上,
“在这个节骨眼上,应该早做打算。”
江小白端着茶碗的手顿了顿。
来了。正题终于绕出来了。
这是当着老太太的面,替金陵方面递话,拉拢镇北军。
老太太端着茶碗,没喝。
等张督办把话全倒完了,她才叹了口气,那口气叹得又长又真,像是真的被人说中了心事。
“可不是嘛。时局艰难,我这老太婆也看出来了。”她偏过头,冲身后的董淑招招手,
“往年这时候大酱都踩上了,今年只做了一缸半。”
董淑往前凑了半步,老太太指着她说:
“咱们府上的大酱方子,还是从张府抄来的——你们家老太太当年在时,每年开春后都送一坛子来。
那个滋味儿,我们厨子学了多少年也没学到家。”
江小白垂着眼抿了口茶,差点笑出来。
老太太这手太极打得太漂亮,半句不接时局,全往陈年家常上绕,软棉花似的,把对方递过来的话全卸了力道。
张督办端着茶,脸上陪着笑,嘴里说着“老太太记性好”,可那笑意只挂在嘴皮子上,不往上走,更不到眼底。
他端茶的手停在半空,喝也不是,放也不是。
老太太又叹了口气,这回叹得短,像是想起了什么事。
她说张太太走得太急,上次见面还约她一道去潭柘寺,说得了串开过光的老檀珠子,想让她给看看。
说到伤心处,她抬起手,拿帕子按了按眼角,按得很轻,帕子移开的时候眼角确实有点红。
张督办再没有提时局的事,他又陪着说了几句大酱和佛珠。
送她们出门的时候,脸上那副表情像吞了一颗还没熟透的枣——
咽不下去,吐不出来。
江小白跟在老太太身后出了张府大门。
四月的燕京,天是灰蒙蒙的,柳絮飘在空气里像碎棉花,粘在人的头发上、衣领上,赶都赶不走。
她站在张府门前的台阶上,抬起头,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天……心里忽然,咯噔一下。
现在是1928年春天,她知道这一年接下来会发生什么。北洋的时代就要落幕,各方势力洗牌重组。
陆沉云手握重兵,驻守燕京,注定要被卷进这场风暴中心。
再过不到两个月,皇姑屯。6月4日。
这个刻在历史课本里的日期,精确到天,沉甸甸压在江小白心头。
她站在台阶上,手指头无意识掐着袖口纽扣。要不要告诉陆沉云?
大帅身死,东北局势必然大乱;可他活着,也未必能挡住后来的烽烟。
上辈子没答案的题,这辈子竟落到了她手里。
她不能直说穿越的事,只能另找由头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