拐过回廊,陆沉云推开书房的门。没有关。江小白跟了进去,不客气地往沙发上一坐。
勤务兵端着茶点进来,给江小白面前放下一碟枣泥酥、一杯清茶:“夫人请。”
又给陆沉云续上热水,退出去,把门带上了。
江小白确实饿了。
从早上出门到现在,除了冷风什么都没吃。她拿起一块枣泥酥咬了第一口,然后是第二口,第三口把剩下的全塞进嘴里。
陆沉云靠在椅背上,抱着手臂看她吃。
江小白咽下去,先开口:
“我就在司令办公室禁足。您做个见证,一个时辰以后我就走。”
陆沉云气笑了。
不是觉得好笑,是一个人被逼到了逻辑的墙角,准备好的质问全用不上了,只能从喉咙里挤出一点无奈的气息。
“怎么能这么理直气壮?”
他说,“如果今天日本兵真的开了枪——”
“人生自古谁无死,留取丹心照汗青!”江小白说这话时眼睛亮得很,不是泪光,是热度。
陆沉云没有接话,看了她好几秒。
那眼神很沉,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触碰了,又迅速盖住。
江小白被他看得心虚,不是后悔念了那两句诗,是忽然意识到这诗听在别人耳朵里有多重。
她垂下眼睛,手指拨弄着碟子边沿的碎屑。
“我比较后悔的……是不该把如莺带去。”她说,
“她胆子小,回来的路上手一直抖。我不该拉她涉险。下次我一个人去。”
“还有下次?”
江小白抿了抿嘴唇。
她知道标准答案——“没有下次”。
但她看着陆沉云的眼睛,把这句话咽回去了。
“有可能。”她老实说,然后飞快接上,
“我还有事跟你谈。”
她说她要的是公平。家里别人都可以自由出入,凭什么自己就得提前报备给你?
她说她不是在求他,是在跟他谈一个道理。
她要出门不用编理由、不用看脸色、不用让春桃在门口探三遍路。
她要出了这个门不欠谁的,回来也不用觉得做了贼。
“我要的是光明正大。”
陆沉云靠在椅背上,看着她。
窗外风擦过回廊,窗纸簌簌响。他想起禁足那晚她蜷在墙角哭,想起她后来溜出去那么多次——
有时候他知道,有时候不知道。
知道了装不知道,不知道的时候回头才后怕。
与其让她偷着跑,不如让她光明正大地走,自己还能知道她在哪儿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以后出门让春桃说一声,带两个人跟着。不用报备。
但是——游行,你不能参加。”
江小白愣了一下。
她以为会是更苛刻的条件——不许单独出门,不许离开燕京,不许跟激进学生来往。结果是这个。
“你能保证镇北军一直保护学生安全,绝不拿枪口对准同胞吗?”
“我保证。”
“大帅下令也不行?”
“谁下令也不行。”
江小白看了他两秒,眉眼忽然弯了。
那个笑不是乖巧,不是讨好,是赢了——
赢得干干净净,像一场蓄谋已久却意外轻松获胜的战斗。
她站起来,走到他旁边,弯腰在他脸颊上——亲了一口。
转身就跑。
头发在她肩上一晃一晃,像一面被吹散的小旗。
陆沉云坐着一动不动,手抬到半空想摸摸那块被亲过的地方,临时拐了个弯,停在嘴边变成虚握的拳。
他抵着唇,别开脸。
茶杯里那口凉茶还搁着,他伸手把杯子往旁边挪了半寸,又把军务简报翻过一页。
耳朵尖红了。
没过两日,张督办府上办丧事。
江小白跟着老太太和府里女眷一同出门。车帘晃荡着,她手抵着窗沿,心里还在想前两日书房里的对话。
光明正大的自由,是她凭着底气争来的,可这乱世里,哪有真正安稳的自由?
灵堂设在正厅。
白幔从房梁直垂到地面,穿堂风从灵堂后门灌进来,满屋子的白幔便无声地往里鼓了一下,又往外瘪回去,像是有人躲在那些白布后面,慢慢地喘气。
江小白跟在队伍末尾往里走,目光扫过全场。
棺木停在正中央,柳州阴沉木。
黑得发沉,烛光打上去只照出一团模模糊糊的光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