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头风声一日紧过一日。
北伐军前锋距燕京不过百里。这些金陵方面的特派员,行事也一日比一日张扬。
借着南北一致清党的由头,连奉军驻防将领也敢上门盘问。
江小白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停太久。
她站在廊下,把那道士的事说了一遍——
出城时碰见个游方老道士,白头发绾歪髻,算命准得要命,拉着她非要给司令卜一卦。
老道说张大帅今年夏天有个死劫,东北军的将领都得多留个心眼。
江小白说这话时声音压低了,眼睛也不看陆沉云,低头盯着自己袖口上那枚纽扣,手指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。
像是在念一段背好的词。
陆沉云听完,没有追问这道士从哪里来、在哪里遇见、多大岁数,只是说:
“提醒的事我会安排人转达。”
然后他看了江小白一眼,说:“这种事以后别到处对人讲。”
“如果真有这种劫难,不是一人性命的事。”
江小白点点头。
她又问:“张副官出公差的事,是真的吗?”
“真的。”
“他有没有可能是——”
“不知道。”
江小白没有再问下去,他们两个人之间,有些话不需要说完。
她站了一会儿,说:“我明天想独自出门。”
陆沉云说可以。
江小白等了两息。
他没再说别的。
她抿了抿嘴,说了一句“榆木疙瘩”,转身走了。
没有真生气。
就是有点想让他追上来。
脚步声在回廊砖面上渐渐远了,越来越轻,拐过弯就听不见了。
陆沉云站在廊下,看着江小白的背影在回廊尽头消失。
她散着的头发在肩上一晃一晃,拐弯的时候辫梢甩了一下。
他站了片刻,转头吩咐张季良的副手:
明天一早,带两个最得力的警卫去五姨太院门口报到。
别让她一个人开车,别跟太近让她不自在。
小白想去哪儿就去哪儿,进了店铺在门口等着。
碰见可疑的人别动手,先跟车。
不管走多远都跟上。
油费从他私人开销里扣。
副手点头记下,转身走了。
事情发生得很急。
入夏北伐战事吃紧,奉军节节败退,张大帅决意弃城出关。
六月四日,奉军要撤了。
大帅府的电报一封接一封,语气一封比一封急。
从“收缩防线”到“全线退守”,从“保存实力”到“相机撤回关外”。
措辞的变化,只用了不到五天。
阎锡山的晋绥军已经开到了保定,商震部的前锋离燕京只有两天的路程。
奉军各部陆续拔营。
燕京城外的大路上,挤满了往北撤的马车和步兵。
卷起的尘土,把路边槐树的叶子都染成了灰黄色。
陆沉云没有走。
他把参谋长叫到书房,关上门……两个人在地图前面站了很久。
参谋长问他怎么打算。
他说了一句:“燕京是几百年的都城,奉军全撤了,城里不能乱。”
陆沉云把大帅府发来的最后一封撤离令摊在桌上。
上面已经批了一个——
“准”字。
这封陈情是他自己写的:
镇北军愿以维持治安名义暂时留驻,待晋绥军接收完毕、城内秩序稳定之后,再行撤离。
大帅在焦头烂额之际,只批了一个字。
但这一个字,给了他一个名分。
光有大帅的批准远远不够。
奉军撤出后,燕京城就成了无主之地。
阎锡山的人马一到,镇北军就是“前朝余孽”。
人家动起手来,天时地利人和全在那边……陆沉云让人备了车,去了王士珍的公馆。
王士珍已经六十七岁了。
这位北洋三杰之首,民国初年的陆军总长、参谋总长,如今鬓发全白。
走路时需要扶着拐杖,但目光还是清澈的。
他听着陆沉云把话说完——没有打断,也没有问多余的问题。
陆沉云说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