燕京不能乱,镇北军一万两千人愿听王老调遣,协助维持治安,待晋绥军接收完毕后即刻撤出,绝不恋栈。
王士珍沉默了片刻,问他:晋绥军入城之后,你打算怎么撤?
陆沉云说:退到北郊,怀柔、密云、顺义一带,不进城,不挑衅,不给人留把柄。
王士珍又问他:你这样做图什么?
陆沉云说:城里的百姓还没跑,商铺还开着,学堂还上着课,不能因为当兵的走了,把几百年的都城扔给乱兵和地痞。
王士珍看着他的眼睛,说了一句:
“年轻人,你是第一个来跟我说这话的。”
奉军各部撤得差不多了。
燕京城内,还留着最后一支队伍。
晋绥军商震部的先头部队抵达燕京南郊时,派出联络官进城。
打听城里还剩下哪支奉军。
联络官回来报告:
“镇北军,陆沉云的部队,现在归王士珍的治安维持会管。”
商震让人查了查这个陆沉云——
保定军校出身,在奉军里不算嫡系,口碑尚可,不扰民,禁烟赌。
商震又看了看王士珍让人送来的治安维持会章程。
上面盖着王士珍的私章,协防部队一栏里,明明白白写着“镇北军”。
商震把这纸章程搁在桌上,对联络官说:
“跟陆沉云说,他的人不要进城。我们进城的时候,他的人在北郊等着。”
联络官去了。
陆沉云的回复只有四个字:
已经撤了。
1928年6月8日,晋绥军正式接管燕京防务。
当天中午,最后一批镇北军的后卫骑兵,列队通过永定门。
沿着北上的官道,一路退到了怀柔。
商震坐在城楼上,看着那面绣着“镇北”字样的军旗,在烟尘中渐渐远去。
旁边的参谋问他:
“要不要派人跟着看看。”
商震说:“不必。人家自己走的,比我们请的还快。”
参谋说:“这位陆司令倒是识趣。”
商震没有接话。
他比那个参谋多知道一件事——
在奉军撤离和晋绥军入城之间的真空期里,燕京城没有发生任何一起乱兵抢劫事件。
也因此,镇北军督军府以私宅名义得以留存。
并且以保护名义,保留了一百五十人的护卫军编制。
陆家一家自然也没有搬走。
晋绥军那边,也默许了此事。
此时,距离皇姑屯事件已经过了三日。
6月4日大帅发生事故,陆沉云6月6日就接到少帅密电。
电文只有一句:
暂不外宣,等我消息。
他没有时间悲伤,也没有时间慌乱。
他把那封电报锁进保险柜,钥匙揣进军装内袋,对谁也不提。
然后有条不紊地完成了撤兵。
江小白是在6月9日傍晚的饭桌上,看到这个消息的。
陆沉云派人传话,说今晚和几个参谋在前院的饭厅里吃,不回后院了。
春桃便把饭菜摆在了偏院的小桌上。
一碟酱爆鸡丁,一碟清炒豆苗,一碗番茄蛋汤,两碗白米饭。
暮色从窗户纸透进来,把屋里染成一片软塌塌的灰蓝。
春桃点了灯,又去把窗子支开一道缝,说:“今儿闷得慌,怕是要下雨。”
她把两碗饭在对面摆好,自己也坐了下来。
江小白在桌前坐着,端起碗,眼睛却没离开手里那份《晨钟报》。
春桃把汤碗往她手边推了推:“五姨太,吃饭时候看报纸对胃不好。”
江小白嗯嗯地应了两声。
筷子在酱爆鸡丁里戳了好几下,才夹到一块。
春桃又说:“司令在的话非得说你!”
江小白把鸡丁搁进嘴里,含糊地说了句别告诉司令。
又夹了一个鸡腿搁进春桃碗里:
“吃个鸡腿,长身体。看你个子矮的。”
春桃瞪她。
江小白不为所动,继续翻报纸。
她的手翻过一页,目光落在副刊角落里一则不起眼的电讯上。
电讯很短,措辞含糊其辞,只说“奉张专列在沈阳附近发生意外”。
筷子滑下去,磕在碗沿上。
发出一声极清脆的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