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焱站在她身后,没动。
他目光落在江小白蹲伏的轻柔背影上,落了很久。
雪青色的裙摆铺在青砖地上,像一瓣被风吹落的晚樱——
静静地萎在那里。
周焱也蹲了下来,伸手去捡地上的物件——
一支发簪,一枚荷包。
动作很慢,垂着眼,脸上没有半点表情,仿佛只是帮着收拾残局,仿佛方才推倒架子的那个人不是他。
直到他去捡那枚滚到她裙边的耳坠,指尖碰到耳坠的瞬间——
手背擦过了她的裙角。
周焱的手猛地顿住了。
时间忽然就慢了。
慢得像整间屋子都浸进了蜜里,所有的声响都退到了很远的地方——
楼下的喧哗,走廊的风,远处门扇开合的动静,一概听不见了。
高窗漏下的光斜斜地切进来,在两个人之间铺成一道窄窄的金河,将他们隔在两岸。
江小白背对着一无所觉,正往旁边挪了挪。
那片雪青色的裙角,就顺着她的动作,从周焱黑色的皮革指套上——
慢慢地拂了过去。
慢到他数得清每一根丝线的纹路,慢到手背的皮肤清清楚楚地接住那一点触感——
凉的,软的。
轻得像一片云落下来,重得像一道刻进骨血里的印。
周焱的手指极细微地颤了一下,手却没有收回来。
脸上没有表情,唇线抿得笔直,只有眼底不对——
深褐色的瞳仁里,有什么东西翻涌上来。
像沉在海底多年的暗流,终于裂开了一道缝,无声地、汹涌地往外溢。
浑的,烫的,几乎要漫出眼眶。
那片雪青色终于彻底滑过,垂落回地上。
他的手还悬在半空,指尖捏着那枚小小的耳坠,保持着刚才的姿势——
像一尊突然断了线的木偶。
江小白像是终于察觉到了什么,她下意识回过头。
撞进视线里的,是这个年轻男人半蹲的身影——离她极近。
她发现自己的裙摆铺散在周焱面前,裙边角正正盖在他的手背上。
她看不见布料底下他的手是什么姿势,却分明感觉到,那下面有什么东西,轻轻动了一下。
然后周焱抬了眼,目光已经恢复了平静,脸上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,仿佛方才眼底的汹涌只是江小白的错觉。
可他的手,没有从裙角下抽出来。
江小白猛地站起——裙角却被一把扯住,起得太急,她踉跄了一下才站稳。
她转过身低头去看,裙角还攥在周焱的手里。
黑色皮革的指节扣在雪青色的裙料上,白与黑,软与硬,像一幅不小心过了界的画。
“放手。”江小白说。
她的声音在发抖,只是她自己没听出来。
周焱没有放。
江小白伸手去拽,往后扯了一下,纹丝不动。
再扯,周焱还是没松。
他就那么半蹲在地上,攥着江小白的裙角,抬着头看着她。
逆光从走廊尽头打过来,周焱的半张脸埋在阴影里,只剩眼里的光亮得惊人——
不是怒,不是恨,是一种比这两样都更让人害怕的东西。
江小白心里有什么东西轰地塌了一角,一股说不清道不明、冰凉的恐惧从后脊背爬上来——
不是怕他伤害她,是害怕他接下来将要说的话。
“昨天那几个流氓,是你安排的吧。”她的声音压得更低,也更硬,像是拿话把自己稳住,
“你到底想干什么?!”
周焱张了张嘴。
像要说什么,像要叫一个名字。
可那个字到了唇边,就碎了。
“小姐,”他开口,声音低得像一声叹息,哑得像在喉咙里磨了千百遍才吐出来,“你真的忘了我吗?”
说这话的时候,周焱的嘴角弯了一下。
那不是笑——是在黑暗里等了太久的人,终于等到人走过来了,却发现对方手里没有灯,眼里也没有自己。
是等了那么久,等来的只有这一句话。
江小白垂眼看向他。
想说什么,话却堵在了喉咙里。
她的手指攥紧了裙侧,攥得指节发疼。楼下传来太太们的说笑声,还有隐约的脚步声,模模糊糊,听不真切。
“轻轻。”
周焱站了起来,攥着裙角的手指始终没有松开,
“我确实跟了你好几天。
流氓是不是我指使的——
如果你还记得,就绝不会问我这句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