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面忽然热闹起来。
汉服店开张本没声张,可镇北军徽号的马车一停,老太太带着女眷下车,二十名卫兵沿街一站——
燕京城里的人精立刻就闻出了风向。
近来私下早有风声流传:陆沉云非但不会失势,反倒要再进一步。
烧冷灶的人,从来都来得最快。
不过一刻钟,财政部、交通部、农业部几位司长次长的夫人们接踵而至。
全是特意打听了时辰登门捧场,没有一个是路过。
沈秋婷一面笑脸迎客,一面低声吩咐店员端茶点、取镇店的衣裳挂出来。
林敏宜刚换完交领襦裙,头发都没盘好就出来寒暄,顺势成了半个东道主。
孙曼青正陪着王司长夫人说话,目光不经意往店内扫了一圈。
她叫住刚领周焱去男装区的店员,问了一句“同林小姐一道来的那位周先生呢”,店员答说周先生换好衣裳自己逛逛。
孙曼青点点头,目光落在空无一人的楼梯口,眸色沉了沉。
二楼走廊尽头,化妆间里,江小白正拆了松掉的发髻重新盘。
楼下的喧哗隔了层楼板浮上来,闷闷的,像耳朵浸在水里。
她把素银簪子咬在唇间,双手拢了发往后盘,对着铜镜偏左偏右地端详,末了稳稳簪住。
退后两步,拎着裙摆左右一照——
浅桃粉的上襦衬得肤色莹白,雪青色的裙摆一转,像静水里睡莲乍然绽开,又缓缓收拢。
好看。
江小白心里给自己记了一笔。
可惜陆沉云不在,那人若是在,又要用那种很深的目光看她了。
想到这里,她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恍惚觉得镜子里该站着两个人——
他换一身武将的汉服,立在她身后,也在看她。
就在这时候,镜子里当真多出一个人影。
就在她身后,和她的镜像并在一处,像一张不该存在的合影。
那人走到开间门口,停住了。
江小白的笑容冻在脸上,她没敢回头,只盯着镜子里。
周焱站在敞口处。
一身玄色飞鱼服,贴里衬着曳撒,鸾带束腰,云肩垂落,整个人利落得像一柄刚出鞘的窄刀。
他站了许久,就那么静静地看江小白。
目光在镜中与她的撞上了。
他没笑,也没挪开,深褐色的瞳仁浸在阴影里,是两口望不见底的古井。
江小白的心猛跳了几下,后颈一阵发凉。
她强压下那股不安,转过身去,将假发髻搁回架上,把声气放平了。
“周先生这身飞鱼服,比戏台上的武生还精神。”
“多谢。”周焱这才动了,缓步踱进来,脚步很稳,鸾带随着步子轻轻晃。
目光扫过架上配饰,伸手拈起一支步摇,指尖转了转,又搁回去,动作慢悠悠的,倒像只是闲来赏玩。
“男士化妆间在楼下。”江小白盯着他,声音里压着警惕。
“我知道。”周焱没走,沿着架子慢慢往里踱,指尖极轻地拂过璎珞、发簪,像在碰什么薄脆的物件。
这间化妆间本不算小,周焱往里走了几步,空气忽然就逼仄起来。
江小白不自觉地往后挪了半步,后腰抵住了梳妆台的边。
下一秒,周焱忽然抬手一推——
最靠里的那排木架被他径直推倒。
发簪、耳坠、璎珞、荷包,哗啦啦散了一地。
两顶假发髻滚到墙角,两支步摇滑到江小白脚边。
其中一支磕在青砖上,清脆的一声响。
江小白被那声音激得肩头一颤,低头扫了眼满地狼藉,又抬眼看周焱。
那一颤还没缓过来,心头倒蹿起一股火——这人果然来者不善!
她眼里的惊惧还没褪净,怒意已经浮上来,又被她硬生生捺住。
“周先生这手劲,倒不像是不小心。”
“抱歉。”周焱嘴角甚至弯了一下,“不小心碰倒了。”
他弯下腰,作势要去扶那倒下的架子。
“我来吧。”江小白声音冷下来,径直抬步走向那片零落的珠翠。
雪青色的裙摆扫过周焱玄色的衣摆。
轻得像一片雪落在刀锋上,一触即离。
周焱动作一顿,直起身,侧过半步让开。
江小白始终没有看他,自顾自弯腰去扶那排架子。
逆光从走廊尽头漫进来,在她身后晕开薄薄一层轮廓,镀在她低垂的洁白如玉兰花般的侧脸上——
是一种沉默的、不加掩饰的排斥。
可周焱一点儿也不在乎。
他的目光,沉沉地落在她雪白后颈上几缕毛毛的碎发上,停了很久。
垂在身侧的手指,极轻地蜷了一下。
江小白走过去把倒下的架子扶起来,搁回原位。
木架不算沉,上头还挂着些没掉的配饰,扶起来的时候叮叮当当撞出几声碎响。
她蹲下身去捡散落在地的发簪,璎珞绞成了一团。
她低着头,一根一根地理,后颈便露出来一截细白的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