桂姐的身体顺着灶台滑下去,瘫软在三合土上。
仰面朝天,发髻散了一半,头发盖住半张脸。
蒲扇不知什么时候掉在手边,扇面上沾了一小块黑炭灰。
江小白跪在地上大口喘气。
喉咙里全是艾草和辣椒的焦灼味,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砂纸。
右脸颊被肘击的地方火辣辣地烧,颧骨鼓起一块青紫色的肿块,皮肤绷得发亮。
她抬手摸了一下,疼得眼前发黑,指尖沾了层薄汗。
没管。
先探桂姐的鼻息——平稳。
再按颈侧脉搏——沉稳有力,只是深度昏迷。
江小白踉跄着爬起来,膝盖发软,往门口走。
年轻女佣还躺在通风处,胸口起伏比刚才大,眼皮下的眼球快速转动,眼看就要醒了。
江小白弯腰揪住她的后领,往院子里拖。再回去拖桂姐。
两个人都不算重,可对饿了两天、挨了一肘、手臂满是血印的她来说,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,眼前时不时掠过黑雾。
她把两人挨个拖到院子中间的石板地上,离厨房飘出来的薄烟远些。
天已经彻底黑了,院墙上方露出一方深蓝的天,隐约嵌着几颗星。
晾衣绳上挂着几件没收的衣服,在晚风里轻轻晃。
她扯下两条粗麻绳,蹲下身,指尖在绳上翻飞。
八字结固定手腕,绳头穿过手铐结拉紧,预留两指空隙,锁死却不阻断血液循环。
脚踝同样绑好,最后用短绳把手腕脚踝连在一起,打成无法发力的四马攒蹄式。
检查两遍绳结——没松,也没勒进皮肉。
再扯两块干净布,叠成条塞进她们嘴里,不深不浅,封得住声音,堵不住气道。
探鼻息,听脉搏。
都活着。
年轻女佣的睫毛已经在颤,离苏醒最多两三分钟。
江小白直起腰,抬胳膊用袖子擦脸上的烟灰和泪。
袖子蹭过颧骨的肿块,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。
她走到墙角水缸边,弯腰捡起那把滑落的南部十四式,掂了掂分量。
枪管沾了层薄炭灰,用袖子擦掉,退出弹匣看了眼——满的,七发,黄铜弹壳在昏暗中泛着幽光。
推回弹匣,拉动套筒。
一颗子弹跳进枪膛,发出清脆的金属咬合声。
然后她转过身,朝院子深处走去。
厨房方向,传来一声枪响。
尖锐,短促,像一根钢针扎进暮色里。
在老宅层层叠叠的屋檐间弹了两下,被厚实的院墙吞掉了尾音。
是南部十四式的声音——口径不大,枪声偏脆,不如步枪沉闷,可在寂静的傍晚,足够刺耳。
江小白站在后院竹篱笆边,手臂还保持着举枪的姿势。
枪口袅袅冒着最后一缕青烟,火药味被晚风一吹就散了。
她把枪收回袖子,蹲下身,将还微微发烫的枪口在墙根裸露的青石上蹭了两下。
金属刮过粗砺石面,发出两声刺耳的轻响,枪管烤蓝被划出几道银白划痕,看着像用了很久的旧枪。
枪重新滑回袖管,她站起身,绕过竹篱笆拐角,朝那扇紧闭的小门走去。
竹篱笆入口,年轻守卫没离岗。
他站在对开的木门前,背抵门板,两脚分开与肩同宽,步枪枪托抵在右肩,枪口指向厨房方向。
呼吸有些粗重。
厨房里的惨叫他听见了,枪响他也听见了。惨叫之后是枪响,然后一切归于死寂,静得反常。
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双脚却没挪半寸,食指始终搭在扳机护圈外,枪口指向纹丝不动。
纪律不允许他离开这道门。
命令是守在这,除非组长回来,或是宅子被攻破,否则后背不能离开这扇门板。
不管厨房发生了什么,不管枪响意味着什么,守在这,就是命令。
脚步声从他身后传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