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下,粗糙的纸面上,一行飘逸而大气的毛笔字映入眼帘:
以此描摹岁月,静候吾妹长成。
…
他僵在原地,满心归家的喜悦在此刻消失殆尽。
脑子里还没厘清什么,手上已经慌里慌张地将纸条塞回钢笔里,按进圆形的隔断,又将机关拧好。
一气呵成,然后让它躺回应该呆的垃圾桶里。
汗流下来了。
下一刻,一个人影靠近。女子的声音追魂铃般响起:“你怎么在这里?”
顾议明猛地抬头,正对上文与霏探究的目光。那目光在他脸上只停留一瞬,便缓缓地滑向了那个敞口的垃圾桶。
他本可以坦然——不过是看见她扔了东西,一时好奇罢了。他们往日没皮没脸的玩笑话也不是没讲过,这实在算不得什么。
可此刻,他浑身紧绷着,素来灵巧的舌根如他本人一样被钉在原地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文与霏抿了抿唇,俯身重新拾起那个黑绒盒子,
“扔错东西了。”
说罢,她转身离去。
这一次,脚步轻快,再没有刚才的犹豫与挣扎。
顾议明沉默着,垂下头去。
原来,赢的是鬼。
-
把钢笔匣藏进皮箱晦暗的角落里,文与霏坐上黄包车回了文公馆。
公馆换了装修,中西合璧的风格。大门上那对兽环,森森然盯着她,像在替什么人发出无声的诘问。
换这装修的人,大约就没安什么好心。
她顺其自然地想到了一个人,又赶紧从脑子里剔除出去。深吸一口气,叩响了门。提着皮箱的手指因过度用力已经充了血,她并未察觉,只是一动不动地盯着门上的兽环,脊背挺得笔直。
门刚开一条缝,文与霏便屏住了呼吸。
一个脑袋从里头探出来,看见她,喜笑颜开,立马侧身迎了出来:“小姐!您回来了!”
看见丫鬟从莲,文与霏吐了口气,这才擦汗。
整座宅子因她的归来登时活络不已。宁伯也急匆匆地赶过来,一边张罗着,一边跟着文与霏去正厅。文与霏瞧了眼他,问:“我爸呢?”
“老爷啊,正在换衣裳呢。”宁伯微躬着身,脸上堆着笑。
“哦…”顺着父亲的话题,她随意地提起这个人,“那,哥哥呢?”
宁伯自然地接话:“大少爷不在家,最近事忙,常常晚归。”
文与霏的整个上半身明显一垮,松懈下来。宁伯紧接着又说:“小姐是想少爷了?等到少爷回来,我第一件事就是领他来见见您。”
“别,没想。胡说什么。”她脚步加快,宁伯还要再说什么,她忙不迭地打断,岔开话题:“梅子汤可备了?要冰镇的。”
宁伯这才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,重新接上她的话头:“备了备了!都记着呢!小姐,好些年没见了,您出落得越发亭亭玉立了,从容又得体,老爷不知该多高兴呢。”
就在这时,身后不远处传来下人高兴的通报声:“少爷回来啦!少爷下午好!”
“啪——”
宁伯口中这位从容又得体的小姐,手中的皮箱一下子掉落在地,被刹不住的脚一踹,滑出去一小段距离。
宁伯赶紧伸手虚扶住她:“小姐小心!”
她同手同脚地去捡起箱子,站直身体时,避开了宁伯伸过来的手。宁伯倒没觉得什么,已经转头去看大门的动静了,但她没有回头。
一步也没有。
可身后那个人的脚步声,一声一声,直愣愣地勾着她,无处可避。
风声远了,下人们搬动花盆的响动也远了,连宁伯絮絮叨叨的声音都像被一扇门隔在了外头。她只听得见那一串步伐——不紧不慢,踏过青砖,踏过石阶,踏进院门,慢慢近了。
她要恨起自己的耳朵来。
五年前也是这样的。
也是她提着箱子赶回家,也是他前后脚地踏入院子。他穿黑色翻领的学生装,西式长裤和皮鞋,外头随意罩了件她父亲的呢子大衣,几缕碎发搭在眉眼上,满身都是北地的风霜。
那时她回头了。
她看见雪落在他肩上,也看见他望向自己的眼神——平平淡淡的,没有温度。她心里立刻竖起一道墙,把他隔在对面。人有分辨敌友的本能,想必他也一样,任由那道透明的界限在两人之间缓缓升起。
她那时以为自己永远不会跨过去。
可如今她站在这院子里,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,忽然想起曾经许多个晦暗的夜里,自己忘掉了父亲的规训,扔了所谓的规矩。
几乎不顾一切地只想与他日……
日日相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