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生泽缓步走近,在桌前站定,目光沉沉地落在那几本小说上。
一秒漫长得像一分。
他伸出手,用指节轻轻叩了叩那最上面一本的封面。
“《与皎烟月》,”他的声音里是被压抑的怒气,“文与霏,你告诉我,这里面的‘烟月’,比之你书房里那套《昭明文选》的‘风月’,如何?”
文与霏的脸火烧一般,目光不受控制地、隐隐往闻峋消失的转角处落去。
“都是些……消遣。”
“消遣?”文生泽摘下眼镜,抬手狠狠摔在地上,“文家的女儿,课余的消遣是研读香艳话本,甚至将其混入功课,嫁祸他人!”
他的尾音开始有些颤抖,“你母亲在家时,将你教得知书达理,聪慧独立,怎么到了我这里,变成了这般顽劣的模样?!”
文与霏垂眼,手绞紧了自己的衣摆。
“说话!文与霏!”
“您当真认为,几本小说就能祸乱我的心智?”
“我不知道!”文生泽猛地挥袖,将那几本书扫落在地,“你正是立心立命的年岁,一步都错不得!你可知道,这世上对女子的规训从来严苛,一旦行差踏错,便是万劫不复!”
他的声音在最后一句突然低了下去,像是感到一种难言的无力。那双手微微发抖,他俯下身,有些艰难地去拾起被摔在一旁、镜框已歪斜的眼镜。
他扶正了眼镜,又去看那些散落在地的书的封面,目光复杂地逡巡着。看完之后,他再次将眼镜摘下,沉沉地叹了口气。
文与霏看着散落一地的书,那些艳俗的封面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可笑。
就这么悄悄一看父亲的身影,却觉得,那样盛大的怒火之下,好像烧着一张不安的人皮。
他在害怕?害怕什么?
“爹爹,”她轻声道,“我……错了。”
“我读这些书,起初只是好奇,并不是为了效仿其中的风流韵事。但是,读着读着,我也会忍不住羡慕里面那些……不管不顾的自由的爱。”
她抬起头,看向文生泽:“我很不理解,为什么你发现闻峋看这些书,只是温和地教导两句,却要对我发这么大的脾气?”
“我告诉你,文与霏。”文生泽手撑在桌子上,平复着呼吸,“我见了太多人和事,我深深晓得女子更加难以保护自己!你跟我讲自由,为什么小孩需要老师和长辈的教导?让他们都自由生长不好吗?你告诉我,一旦如此,社会会变成什么样!小孩不能避免犯错,很多时候更加不懂深刻的道理。你总觉得长辈思想迂腐陈旧,那么,为什么许多先贤讲的话能流传千年?因为其中,就是有它颠扑不破的真理!”
“特别是……女子一旦与‘淫’之一字扯上关系,那就一切都毁了。这是社会的考量。
多少人说不必在意旁人的眼光,又有多少人死在旁人的眼光里。且不说淫/乱会惹来的病,哪怕出格一次,外人眼里,你就再难是个好人,你的学识、身份,都会因为与一个‘淫’字沾上关系,而变得微不足道。”
说着,文生泽闭上了眼睛,眼角的细纹愈发明显:
“与霏,这些年来教你规矩礼仪,将你教养得举止得体、气度从容,你可曾觉得这是束缚?你可知,这些教养,能让你远离粗鄙浅薄之人,让你不在庸常琐碎中虚耗光阴。更重要的是——它能给你选择的资格。无论是将来立足社会,还是择一良人,你都能站在更高的位置上,从容抉择。
就像书房里的那满架典籍,看似框定了知识的边界,实则为你打开了更广阔的天地。
我不愿你将来因缺乏教养而被迫将就,更不愿你因举止失当而错失良机。文与霏……你能明白?”
文与霏站起身,朝父亲欠身:“女儿明白了。以后一定谨言慎行,不敢行差踏错。”
文生泽静默片刻,缓缓落座,他好像还想讲很多话,但却不知从何说起了。他只是垂着眼,摆了摆手。面容在灯影里显得格外疲惫。
文与霏又行了一礼,抬起眼仔细看了父亲一眼,这才转身,步履平稳地离去。
踏出屋外,清冷的夜风扑面而来,吹散了饭厅里沉闷的空气,也让她开始慢慢从方才激烈的情绪中清醒过来。天幕如墨,不见星月。她伸出手,几点细雪悠悠落在掌心,带来一丝冰凉的触感,却转瞬即逝,连一滴水痕都没留下。
这时,二楼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。她抬头,看见闻峋不知何时已回到楼上,正闲适地倚在栏杆边,低头看着她,眼神在夜色中看不分明。
他也仰起脸,望向沉寂的夜空。碎雪沾在他墨色的发间,鼻尖冻得微微泛红,一双眼却格外的清亮,映着廊下昏黄的光。文与霏等着他的讥讽,可他只是看着远处的天地,嘴里呵出一团白雾,在寒冷的夜色里袅袅散去,无影无踪。
她收回视线,心像是被那团雾气缠绕住了。不知在原地站了多久,待她再次抬头望向二楼时,栏杆边已空无一人,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她的错觉。
“你等着。”文与霏咬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