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清晨，薄雾未散，文公馆的两辆汽车在门前短暂交错。

文与霏坐在二叔的车里，目光无意间掠过窗外，正好看见父亲那辆黑色轿车的后座。

闻峋和文与霏暂时还不便一同上学，于是便有了这样心照不宣的安排。一个家里派出的两辆车，从两条道驶向同一个目的地——明德中学。

这是苏州头一批实行男女同校的学堂。经过前辈的努力，争取了女子读书的权利，但在这里求学的女生，终究还是少数。她们大多剪着一刀齐的短发，乖乖穿着素净的学生装，家境宽裕些的，才能在冬日添一件更厚实好看的棉衣。

文与霏抱着书本穿过操场，刚要踏上教学楼的石阶，就听见身后有人喊她。

“与霏！文与霏！”

声音清亮，带着点儿急促。她回过头，看见顾议明小跑着过来。一身旧长衫打着补丁，但是还穿了件棉袍，就是不晓得遮不遮得了风。单薄的行头反倒衬得人身姿挺拔，有了风度。他跑到她面前，气息有点不稳地问：“照片带了吗？”

文与霏点点头：“带了。就是想到要贴在表彰栏里，让所有人都看见……总觉得怪难为情的。”

“这有什么难为情的？”顾议明笑了，露出整齐的白牙，“长得好看，不就是该让人多看几眼么？”

文与霏骂他：“下流。”

几个相识的同学经过，笑着朝他们点点头。文与霏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半步，顾议明却坦然地回以笑容。

“给我看看你的照片？”他很自然地换了话题。

文与霏从布包里拿出照片。简单的暗红色背景，她穿着学生装，对着镜头微微笑着，眉眼间还带着一丝腼腆。

顾议明也从怀里取出一个信封，抽出两张自己的。“你莫不是在永春照相馆拍的？背景一模一样。”

“是。”

顾议明笑着，将其中一张递到她面前：“这张给你。”

“给我？”文与霏有些诧异。

“嗯，洗了三张，本来就想给你留一张的。”

她接过照片，看见光洁的相纸后果然映着字迹，翻过来，便看见了这句话：「赠与霏存念 - 顾议明冬」。

她正要开口，顾议明却抢先一步，语气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：“也给我一张你的，好不好？就当是……交换。”

“你要我照片做什么？”她声音更低了，手下意识地将那张照片放进口袋里，妥善收好，“让你娘看见，怎么解释？”

“看见就看见了，”他浑不在意地笑了笑，“我娘挺喜欢你的。”

文与霏抿着唇不接话了。顾议明也不催她，目光转向一旁，看看墙壁，看看走过的同学，最后望向灰蒙蒙的天空。过了片刻，那视线又悄无声息地落回她身上，在她低垂的睫毛上停留了一瞬，才真正移开。

两人并肩往教室走。不知是谁先带头发起了纸飞机，原本朗朗的读书声渐渐稀落，教室里充满了年轻的笑语喧哗。

王学监总是在最热闹的时候准时出现。但今天他脸上却带着难得的笑意，抬手示意大家安静：“同学们，今天我们班要来一位新成员。”

底下立刻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。几个消息灵通的富家子弟互相递着眼色，目光似有似无地瞟向文与霏的方向。

“私生子”的流言，文与霏也是从这几个人口中听来的。这个阶层的圈子拢共就那么大，谁家有了消息，一下子就能传遍，只是这些子弟也有好奇心，听说过，没见过，不知道那私生子长什么样子。

但看看文与霏的表情也算是先尝个热菜。

闻峋就在这时走了进来，穿着一身和大家别无二致的学生装。

文与霏随着众人的目光看了一眼，便神色平淡地低下头，继续看自己的书。周围响起一阵压抑的低呼，有男生直接赞叹出声：“真好看！”

电影明星似的，那样寻常的学生装穿在他身上，瞧着也显贵了起来。站在人面前，就有种朦胧的意境，许是人不敢迎着他目光细细地看五官。

“同学们好，我叫闻峋。”他转身，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，字迹端正有力，“初来乍到，请多指教。”

“看起来脾气很好，很温柔的样子。”后排有女同学小声嘀咕。

“温柔吗？我倒觉得他面热心冷，这种人，不好交心。”她的同桌犀利地点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