台上,王学监满意地点点头,脸上的笑容又深了些:“闻峋同学是从北平转学来的,在原来的学校,成绩是年级头一份。若是能保持这个水准,国内的大学,可以随他挑。”
底下又是一片哗然,夹杂着几声不以为然的嗤笑。文与霏常听父亲夸他优秀,却从不知具体。此刻听学监这么说,心里才对他有了个大致的概念。
她抬眼看去,闻峋只是从容地站在那里,不卑不亢。他的目光平静地掠过一张张陌生的面孔,偶尔侧首,倾听王学监的低语。
就在他走下讲台,走向座位时,一条腿忽然从过道旁伸了出来——是宋帆然。闻峋被绊得一个趔趄,幸好扶住了旁边的课桌,才没有摔倒。
这本不是什么可笑的事,宋帆然却带头爆发出夸张的笑声,他身边的几个跟班立刻心领神会地附和起来,哈哈大笑。
闻峋站稳身子,什么也没说,只是淡淡地瞥了宋帆然一眼。王学监并未察觉这小小的刁难,还以为是他自己没走稳,敲了敲讲台让大家安静。闻峋依言走到最后一排,他的座位因为身高被安排在那里,与顾议明之间,还隔着一个空位。
这一堂课,便在某种微妙的暗流中过去了。下课铃声刚响,王学监前脚刚离开,宋帆然后脚就踢开椅子,大模大样地坐上了课桌,双臂抱在胸前,斜睨着正在收拾书本的闻峋。
“喂,新来的,听说你住文家?是不是啊?”
话音一落,许多道目光齐刷刷地在闻峋和文与霏之间来回扫视。
文与霏不紧不慢地合上书,整理好文具,这才站起身,走到宋帆然面前。
“宋帆然,管好你的嘴,还有你的手脚。若不是恰好同班,以你的品行,我和闻峋都不会愿意与你有什么交集。总有人说人不该分三六九等,可若是自己行事不堪,就别怪别人把你当作鬣狗之流。”
安静的教室顿时哄然。
“都是同学,何必把话说得这么难听……”
“她向来是这个脾气,清高得很,宋帆然何必去惹她。”
“不过……闻峋真的和文与霏住在一起?怎么可能?”
文与霏无意与他多费唇舌,转身就要离开。宋帆然脸上挂不住,伸手就要去抓她的胳膊。一只手臂适时地伸过来,挡开了他。
是顾议明。
“放手,拉拉扯扯,像什么样子。”
“关你什么事?”宋帆然推他一把。
顾议明一个趔趄,后退半步才稳住身形,脸色倏地沉了下来:“宋少爷关心同学,自然不关我的事。只是这学校里人多眼杂,您这般做派,若是传到学监或哪位看重风纪的先生耳中,恐怕对宋家的名声也无益处。”
这话正戳在宋帆然的痛处。
文家原本有意与宋家议亲,对象正是他那位端方持重的大哥。宋家门风严谨,偏偏六姨太肚皮里出了他这么个“歪根”,顽劣成性。老爷子子嗣繁茂,原也不差他一个,明里暗里动过将他打发去偏远地方的念头,他这才勉强收敛几分。
一向横行惯了,此刻哪肯偃旗息鼓。宋帆然脖颈一梗,扬声道:“好,好得很!我不过关心一下新同学,倒成了你们眼中的恶人?校训上挂着的‘团结友爱’,原是摆给外人看的!真正拉帮结派、排挤同窗的,还不知是谁!”
他身后那几个跟班顿时爆出一阵刺耳哄笑,一时竟分不清在嘲弄谁。宋帆然面上涨得通红,不知是心虚还是觉得丢人,他顿时觉得方才说得不够,指着顾议明骂道:“家里摆着杆烟枪,老子抽得形销骨立,再加上个牌桌上夜不归宿的娘!我倒好奇,你这读书的钱是哪儿来的?”
话音砸下,教室里霎时死寂。
顾议明牙关紧咬,额角青筋暴起,猛地一脚踹了过去。两人顿时扭打作一团,课桌一张张轰地倒下,书本满天飞,拉架的、起哄的混作一团。文与霏被裹挟在推搡的人潮里,只觉得天旋地转。直到几位闻讯赶来的老先生冲进门,为首的那位将长衫下摆一甩,炮铳似的嗓门炸开:“反了天了!都给我住手!”
混乱戛然而止。
文与霏踉跄着扶住桌角,勉强站直。这一室的年轻学生,自诩多读了几本书,头颅总比旁人昂得高些;若再家底殷实,更是自视为未来革新社会的英雄预备军,一个个斗志昂扬,血气方刚,轻易便能将一切搅得天翻地覆。
就在这一片狼藉之中,文与霏垂下眼,看见口袋里顾议明送给她的那张照片,正静静躺在地上。
遭了,若是被人看见,恐怕两人都无法清白,更何况大庭广众之下。
她手一软,险些站不住,然而迈出去要捡照片的腿,却没能多走一步。好像若是挤过人群去捡了,会让那张照片更加瞩目。
在她眼中,照片上映着的背面的字,好像无比清晰起来。
就在此时,一只男人的手捡起了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