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文小姐刚才对债券倒是有些见解,看来文老爷不仅教了女儿家事,更传授了不少生意经。”
文雨霏僵硬地跟着他的引领,努力维持声音的平稳:“其实当时也并非是在演戏。确实是偶尔听家父谈起,拾人牙慧罢了。”
“是么?可我听闻,文小姐在学校连年成绩斐然,尤其数理科目,更是拔得头筹。这般天资,只是‘拾人牙慧’?”
文雨霏抬眼,看见他含着一丝极淡笑意的眼,其中有一分确认的意味。
“宋先生对我,倒是下了一番功夫调查。”
“彼此彼此。”他语气不变,带着她又是一个流畅的滑步,“文小姐若非对我有所了解,又怎会一见面,就试图将自己包装成另一番模样。既然是关乎两家利益的重大‘合作’,我想,我们至少应该从坦诚开始。不必再浪费彼此的时间演戏了,你说呢,文小姐?”
“合作?坦诚?噢,宋先生将婚姻视作一桩生意,难道也要求合作方在谈判伊始,就亮出所有的底牌吗?”
她的裙摆如盛放的黑丝绒花朵,在迷离灯光下绽开。
宋持的视线仿佛也随着那勾勒的金线绞进某种执念里,语气了一冷了下去,“普通的生意,自然可以循序渐进。但涉及两家未来数十年根基的‘合并’,任何不必要的试探和隐瞒,都是对彼此时间和资源的最大浪费。我习惯于在投入前,准确评估标的物的真实价值与潜在风险。”
“标的物……”文与霏扯了扯嘴角,“那么,精明如宋先生,评估出结果了吗?我这个‘标的物’,是值得你投资的优质资产,还是……亟待抛售的不良资产?”
这话蕴含着锐气,宋持神色反倒比方才缓和:“如今时局微妙,日本商社在华东华北势头很猛,他们资金雄厚,手段……也不那么讲究。单独应对,文家,或者宋家,都显得势单力薄。”
他稍稍倾身,声音压低,却字字清晰:
“但如果我们两家合一,情况就不同了。文家的丝绸是招牌,宋家的渠道和码头是命脉。联合采购原料,成本可以压到最低;共用销售网,能迅速铺开货品,抢占市场。这不是简单的一加一,这是一加一大于二,是筑起一道墙,让外人难以轻易啃食。”
文雨霏微微眯起眼睛。
宋持:“商人首要的是生存。令尊去年为更新织机,向汇丰借的那笔款项,下季度到期。数目不小。若此时市场再被挤压,现金流一旦断裂,后果不堪设想。婚后,这笔债,宋家可以接手。”
“作为回报,文家祖宅旁那片临河的地皮,位置极佳,我计划建成联合货栈,对抗日商在码头的势力。文家保留股权,共享红利。合则两利,分则……”他没有说下去,但意思明确。
文雨霏声音干涩:“听起来,我别无选择。”
宋持笑:“你当然有。你可以选择眼睁睁看着文家祖业被蚕食,令尊心力交瘁。或者,选择与我一起,守住我们能守住的东西,甚至,夺回更多。”
灯光骤亮。
宋持立刻松开手,后退一步。
宋持:“希望下次见面,我们能以更紧密的‘伙伴’身份交谈。”
-
酒意上涌,文雨霏感到胃里翻搅,有些想吐。她用手背抵着嘴,快步走向宴会厅侧门,想寻一处透气的角落。
夜风带着凉意拂面,稍微驱散了些许眩晕。她靠在廊柱上,柱子很凉。她深吸一口气,这口气还没吐完,就看见了他们。
是闻峋。
他仍在与那位白发苍苍的老者交谈,不知说了什么,两人都开怀大笑。紧接着,闻峋竟手脚麻利地拾来些枯枝,老花匠也乐呵呵地,掏出火柴,嗤啦一声,点燃了一小簇柴屑,火势渐起,慢慢变大,成了一堆篝火。
火光跳跃,映照着闻峋年轻而富有生气的脸。他似乎兴致极高,开始比划着教老花匠一些动作。老者学得歪歪扭扭,两人笑得前仰后合,畅快的笑声乘着夜风,隐约传来。
文雨霏看着,嘴角自己就弯了一下。
那堆火不大,火苗乱跳。柴枯,火野,比不上大厅里那些锃亮的东西。可它在那儿烧着,就是活的。毫无章法,却那样有生命力。
一边是镶着金边的笼子,一边是粗粝的自由。
她忽然有一点点、一点点、只是微妙地理解母亲为何离开。
她嘴边的笑淡下去,胃里又开始翻腾,这次带着说不清的滋味。她微微弓身捂住肚子站着,看着那堆火,看着那两个笑的人。……她有些呼吸不上来了,那种窒息并未因离开舞池而消散,反而因这鲜明的对照,变得更加深刻。
一股莫名的、混合着酒劲的怒气推着她,深一脚浅一脚地朝那光亮走去。
她走得又快又急,就在靠近火堆,几乎能感受到那灼热温度时,鞋跟猛地陷进松软的草泥里,没成想泥里还有坚硬的石头,踩到后她的腿抖了一下。
“啊!”她惊呼一声,身体彻底失去平衡,不是优雅地侧摔,而是颇为狼狈地向前扑去,眼看就要直直摔进那堆篝火里!
预期的痛没有到来。
一只有力的手臂猛地从斜方伸出,近乎粗鲁地一把搂住她的腰,带着巨大的惯性,两人一起向旁边踉跄了好几步,才堪堪站稳。
“脑子当方向盘,只管冲不想事了?!”闻峋的斥责劈头盖脸而来。
这还是文雨霏第一次见他带着怒气。 她不说话,那么小一点的人儿,圈在他怀里,沉默又黯淡。她没有被吓到,也没有生气,像是储物间里被重新拾起的旧灯泡,方才还能滋滋两声,现在除了一身灰,什么也没了。
闻峋眼里的语气淡下去,放开她,“第一次见自戕想用这种方式的。怎么,跟一个男人跳舞,又想吐又想死的?莫不是喜欢女人?”
文与霏站定,看向他:“你……一直在看我?”
“谁一直在看你。”闻峋别开眼,“我还看见了更有意思的东西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想知道啊?求我。”
“爱说不说。”文与霏别开脸。
“跟我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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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是致念园一个偏僻的角落,墙很高,底下堆着破木箱。他三两下爬上去,扶着墙头伸手。
她抓住了那只手,裙子被一旁的枯枝还是什么东西勾住,嗤啦一声,裂了个口子。她“哎呀”了一声,发现身旁的闻峋浑不在意,于是她的矫情也咽了下去。
墙那边是个小院,老槐树下站着两个人。男的穿着西装——是宋帆然,正在拉着一个女子的手,按在自己的胸口上,暧昧地笑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