闻峋摸出个旧哨子,“试试?”
她有些迟疑地接过哨子,琢磨不清闻峋的用意,但有一种莫名的兴奋。用袖子擦了擦,才放在嘴边轻轻一吹。
“咝——”
“像谁家杀鸡没杀死。”闻峋嘲讽道。
文与霏恼了,深吸一口气,鼓起腮帮子。
“噗嗤——”
这回像放屁,还带着漏气声。宋帆然与那个女子吓了一大跳,身体滑稽地一震,“什么东西?”
文与霏乐了,一丝兴奋在心底游走。她继续吹,一声比一声大,哨子也像清醒过来了一般,哨声越发清晰。她一下一下用力地吹着,心里头的那股浊气好像要通过哨子全部吹出去。
宋帆然用眼睛四处寻找,还上演了一出“英雄救美”的戏码,把那女子护在身后,跟空气对峙。不多时,宋帆然就看见了他们:“我当是谁。野种带姘头?”
“宋帆然!”她喊出声,“你除了会骂私生子还会什么?”
宋帆然冷笑:“你什么时候也学会爬墙了?我还以为你只会埋头苦读呢,给眼睛读成瞎子,也不必在这里偷窥了。”
“你——”文与霏想骂他,但在脑海中疯狂搜寻,除了几个无力的词汇,竟然不知道该怎么样骂这个泼皮。
一旁,闻峋道:“呸,猢狲戴网巾,充什么人样!”
这话不知从哪冒出来的,文与霏愣了一下,惊讶地看向闻峋,然后忍俊不禁,嗤笑出声。
宋帆然涨红脸捡起石块:“贱人!”
“你才贱!”她大喊。
宋帆然气得手抖,石头扔过来,砸在墙上,声音尖利:“文雨霏!你难道就要脸!跟这种下三滥混在一起,深更半夜,知道的是在参加宴会,不知道的,当你们躲在这里干什么!”
闻峋立刻接话,“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,披着人皮不干人事,一肚子男盗女娼!”
文与霏在一旁笑,闻峋瞥她一眼,“你怎么不骂?净让我当坏人。”
她想摆手说不会,但觉得自己很扫兴,心里头方才那股得逞的喜悦,驱使她开了口:“宋帆然!瞧你那张脸,驴粪蛋上下了霜!还在这约会呢!你…你个伪君子!白天在学堂人模狗样,晚上就在这儿…在这儿拉人家姑娘的手!你恶心!”
宋帆然尖叫起来:“你胡说什么!”
“我胡说?”文雨霏豁出去了,嗓门也拔高了,“你上个月是不是还给哪家的姨太太写酸诗?被人丈夫发现了跪在地上求饶!”
这话一出,宋帆然脸色瞬间煞白。闻峋眼睛一亮,立刻煽风点火:“对!银样镴枪头,还好意思撩拨姑娘!”
文雨霏虽然不太懂“镴枪头”具体指什么,但感觉无比贴切,立刻大声骂道:“对!你就是个银样镴枪头!”这话还没说完。闻峋就赶紧捂住了她的嘴巴。
文与霏露出疑惑的眼神,闻峋放下手,小声说:“这话不该你来说,免得遭了闲言碎语,说你知道男女之事,才会知道这句话的含义。一传十,就传得更难听了。”
文与霏隐隐约约理解了这句话的含义,却仍纳闷:“那你为什么能说?”
闻峋看着还在骂骂咧咧的宋帆然:“因为对于男女之事的审视,大多数女人比男人遭受得更多,影响也更大。”
文与霏虽从未接触情爱之事,更别说男女之间的隐晦了,但却莫名理解了闻峋说的这句话,仔细想来,可能是成长过程中,已经体会到某些严苛,专对于女孩的严苛。
那边,宋帆然骂人的声音随着她心中沉闷而愈发清晰,文与霏正愁有气没地方撒,骂了回去:“软脚虾!没胆的孬种!只会在背后嚼人舌根,骂闻峋是野种?你连他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!你就是脑袋和屁股生反了个个儿!看起来都像蒜头!”
她骂得又快又急,词汇量惊人地丰富起来,把市井里听来的、心里憋着的所有恶毒词汇都倾泻而出。“你爹妈生你的时候是不是在炕头上,把你脑子给烧焦了?”
宋帆然暴跳如雷,又捡起一块石头:“我...我明日就告诉先生!你,大晚上站墙头骂人!”
“去啊!”闻峋大笑,“正好说说你在厕所墙上画王先生秃头的事!”
宋帆然几次想插话,都被他们连珠炮似的痛骂给堵了回去,气得浑身发抖,只能指着他们“你…你…你…”地说不出句整话。那姑娘早就愤然离去,原本浪漫的过去,在此刻经文与霏一点拨,她立马醒悟了那都是下流的花花肠子,颇为嫌弃宋帆然。
文雨霏骂得嗓子嘶哑,额头冒汗,束好的发髻也散乱下来,几缕头发贴在汗湿的脸颊旁。她从未如此失态,也从未如此痛快。胸口那块压着的大石头,仿佛在这粗俗又激烈的叫骂声中被砸得粉碎。她甚至能感觉到一种陌生的、野蛮的力量在四肢百骸里流窜。
她有些气喘,哨子还死死攥在手里。闻峋碰碰她胳膊,低声道:“...你刚刚破音了。”
“那又怎么样。”
“是啊,那又怎么样。”
远处飘来落荒而逃的宋帆然隐约的骂声:“...贱人...”
“该回去了。”她说。
闻峋先跳下墙,在下面看着她,没有要接她的意思。
“你能不能君子一点。”文与霏骂他。
“你自己可以。”闻峋抱臂。
她果真往下跳,看起来高,实则是很简单的事。
舞会已然散场。宾客们说说笑笑地往外走,没人注意他们。她看着那些精致的笑脸,忽然觉得像在看戏。
那堆篝火已经灭了,只剩一缕青烟,袅袅地升起来。
刚才站了许久,此刻已经没了力气。她坐在了草地上,手脚发软,心跳如鼓。脸上湿漉漉的,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。
她咧开嘴,想笑,却先发出了一声类似呜咽的声音,然后才终于笑了一声,闻峋也笑,接着,两人像比较、又像发泄一般,笑声越来越大,只是这样的笑声里,却没有闻峋了。他好像只是看着她,又好像并没有。文与霏不知道。只知道自己越笑越停不下来,这件事有多搞笑,也未必。她没有这样骂过人,还做捅破人约会的好事。她喜欢这样,没道德、没人性,坏透了。是啊,干嘛要恪守规矩?她本来就不是一个好人。否则怎么会针对闻峋?她应该把他供起来,当她通过积德行善获得成就感的立牌。
月光清澈地洒下,她发丝凌乱、裙角破烂,从小到大乖顺规矩,此刻一点形象也不顾了。
管那么多呢,跳下高墙,不是一件很简单的事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