闻峋生出个荒诞念头——最好有谁过来,替他做一回「国文析读」,把文与霏话底下的本意扒出来。
“你是在可怜我?”
闻峋只能找出这么一句他不太想讲——因为他不太有所谓,甚至觉得这样的反问很烂俗,但他找遍脑海只找出这么一句的话来。
“是也不是。”文与霏好像找回了一点自己的主心骨,脑中乱乱的线团终于理清了几根,“我可怜你失去父母,固然是真,你也不必觉得不适——除非你遇见的是歹人,不然都会对此事有所同情;但我也说‘不是’,是我觉得…你不算坏,而且的确头脑聪明,是人中龙凤,若是进不了文家,而我父亲又太忙,没人接济你,实在可惜。”
文与霏没听见他的声音,这次不是从内后视镜,而是直接侧过头去看他,看他恰好打开车门,文与霏也跟着他的动作,于是她眼前就出现了这样的一片景象——
澹台湖的水面铺展在暮色里,五十三孔宝带长桥静卧湖上,一孔青拱连着一孔,像一条被岁月浸得发暗的玉带,横亘在水天之间。
运河的水贴着桥身流淌,一尾乌篷漕船安静穿过桥洞。风挟着湖水湿润的气息扑过来,裹着淡淡的水草腥气。
闻峋踏出车外,立在岸畔的石渣路上,目光遥遥落向长桥深处。
文与霏紧随其后下车,鞋底踩在碎石上,发出细碎沙沙的声响。她望着连绵无尽的石拱,神色熟稔,是从小便看惯此景的模样。
“这便是宝带桥。”文与霏先开口,“我们吴县人,谁都认得它。相传当年造桥的御史捐了自己的玉带,才得了这个名字。运河往东,一路连通吴淞江。”
闻峋站在一旁,静静眺望这连绵无尽的石拱。他自小长在北平,只在纸上读过江南长桥的记载,今日才亲眼得见。
“果然比书里写的还要漂亮。”闻峋低声感慨,目光顺着桥身望向浩渺水色。
文与霏侧首看他,月影落在他侧脸。方才一路上盘桓在心的诸多疑问,到了此刻,反倒不知该从何问起。
湖上一阵长风掠过,掀起她衣摆。远处船家的吆喝遥遥飘来,混着水波拍击桥基的轻响。
闻峋收回远眺的目光,转头看向她,“忽然有些想家。”
文与霏微微一怔:“北平?”
“嗯。”闻峋视线飘向远处水面,像是透过这片湖水望见遥远北方群山,“西山多山溪,桥短而粗,大多是两三孔的小石桥。村子背靠大山,秋冬一落雪,漫山白茫茫。村口有条石渣路,常听见骡马铃铛响。只是没有这般开阔的湖水,没有一铺几十孔的长桥横在水上。”
他的尾音有些发颤。
“村子藏在山坳里,从前秋来满山都是栗树。谁也想不到,一场匪祸,便把往日的光景尽数掀翻。”
文与霏静静听着,没有插话。晚风拂过宝带桥的石栏,船橹轻摇,水声悠悠。江南暮色温柔,可闻峋口中的西山村落,却裹着山风与旧年的寒意。
“想来,南北风物,竟是这般不同。”文与霏慢慢说道。
闻峋抬眼,重新看向她,眼底藏着一层淡淡的怅然:“是。我从前只以为天下的水,都该是山涧里清冽的细流,直到今日才见这般浩渺湖河。”
“那你可喜欢江南?”
闻峋沉默片刻,目光掠过长长的宝带桥,缓缓作答:“江南好看,只是太安稳。安稳得叫人险些记不起,世上还有山村里,无处喊冤的苦。”
文与霏垂了垂眼,脚下碎石被晚风卷得轻轻滚动。她生于江南温柔乡,岁岁年年见的都是流水长桥、烟雨漕船,从未体会过北方深山里,风雪裹挟、绝境求生的滋味。
两相比较,无端生出几分细碎的酸涩。
闻峋的视线从湖面收回,不经意间落至身侧少女的发顶。江南的夜色太软,笼去了他常年裹挟的冷硬戾气,连眼下那枚宿命般的痣,都被月色衬得温和。
他难得见温柔妥帖的人间夜色,说不出浑浊还是纯粹。
文与霏察觉到那道落下来的目光,脊背微僵,却没有抬头。
她方才说可怜他,说惜他才华。
此刻忽然怕他误会,又怕他不误会。怕这份同情落了俗套,怕自己直白的惋惜,成了他不需要的怜悯,更怕自己心底那点超越同情的在意,被晚风、被月色、被这无尽长桥,悄悄拆穿。
流水潺潺,风过石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