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从前总觉得日子太平,无趣得很。”她说,“如今才知晓,有人穷尽半生,只求一份安稳,求而不得。”
晚风掀起她鬓边一缕碎发,轻轻晃在月色里。
闻峋的目光微顿,下意识抬手,指尖悬在半空一寸之处。
不是点到即止,而是到此为止,不可再更亲近,哪怕做了兄妹。
“所以你方才说的可惜,”闻峋低声开口,嗓音被夜风吹得愈发低沉,带着极淡的哑意,“是真的觉得,我值得安稳?”
倒不是别的意思。
孤身漂泊太久,第一次,想听旁人笃定的答案。
文与霏心口轻轻一颤。
五十三孔桥拱,一孔追着一孔,望不到尽头,母亲曾说这像缠了岁岁年年的缘分,无声无息,却绵长无期。
文与霏没有直白应答,只轻声道:“江南的桥长,水柔。能容山河过客,也能纳四海风尘。”
闻峋笑,“学文可救不了文家。——对了,你之前说要我帮忙,是什么事?”
文与霏这才想起自己在厂房时的打算,“你也知道我爹想收养你,不过就是因为我是女子,但好在你能在我爹面前说得上话,我想让你先去说说情,让女工与男工有同等待遇。”
闻峋带了点讥讽:“连你这个女儿都待遇不一样,怎么指望你父亲能给不相干的陌生人一份保障?”
“如果我爹是那么顽固不化,他根本就不会招女工。女子可参加工作也没多久…”
“你认为你爹是让女人有份工作?你觉得女工不加这些工时,他会招吗?”
文与霏皱眉:“我每次都说不过你,但是你知道我就是想让你帮这个忙。而且你说的我也知道,我爹大概是认为女子体弱干活本身就没有男子精细,又经验不足。——这恰好就是没有分工明确导致的,现在男女混成一团干同样的活,但我觉得男子若多分担些重力,女子来处理原材料的细节,干起活来,效率加倍。这样也不必榨干女子最后的一点精气神。”
“知道了。我会帮你。”闻峋接过话头,“有教无类,因材施教,放在此处同等适用,让她们做她们本就擅长的活,而不是非得卖苦力。可是文与霏,你有没有想过假如那些男子想做些女子擅长做的活,那么这个岗位就一定会交给男子,这些好不容易从家里出来的女性,就要面临下岗的风险。你真的觉得以我们俩这般见识,已经能处理好工厂中工人的问题?”
文与霏一怔,原先心里那点笃定骤然散了。
她原先只想着替女工卸下过重的体力活,却完全没有往下深想这一层。倘若岗位只按擅长的事划分,若是男工也愿意做细致的活计,以工厂向来优先壮劳力的惯性,女工确实很容易最先被挤走。
她垂下手,眉头锁得更紧,望着远处暗沉沉的湖面,半晌才低声开口:“我……我没有想到这点。我只看见她们日日熬得面色憔悴,双手被磨得满是裂口,一心只想先把过重的活计减下来。倒是我想得浅了,只看见眼前的难处,没有顾及后面生出的隐患。”
闻峋静立在月色底下,侧脸一半浸在朦胧的月光,一半沉进阴影。他语气稍稍缓和,
“你的心意没有错。只是工厂里面的事,从来不是简单一句各司其职就能够摆平。老板要的是利润,工人要的是饭碗。两方拉扯,哪里有轻而易举的两全之策。若是贸然重新划分工种,看着是优待女工,反倒可能断了她们谋生的路子。”
文与霏心底一阵怅然。一腔热忱落了空的滋味并不好受。
“那难道就什么都不能做了吗?就只能任由她们不分昼夜耗力气干活?”她抬眼看向闻峋,眼底还不肯就此放弃,“总该寻一条折中的法子。”
闻峋望着她眼里的微光,沉默片刻。
“也并非全然无路。不能直接一刀切改工种。或许可以先试着设立部分精细工序,不把它划为只属于女子的活。同时定下规矩,无论男女,同一岗位,薪资必须相同。既留出适合女工的活路,也不把岗位直接圈死。只是要说服你的父亲接受这套方案,要费不少口舌。”
文与霏说:“方才我便是这么吩咐大罗的。”她顿了顿,又有些泄气,“可是大罗肯定不会听我的,所以还是要劳烦你帮去说。”
“嗯,”闻峋转身向车的方向走,“能不能行,那就看你爹的决断了。”
“你口才好,挑着法子来说,他肯定同意。”
闻峋笑,“你真是适合当老板啊,不管不顾地就下这难的任务,一句‘挑着法子’就让人想破了脑袋,压榨人的性格和你爹可真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