闻峋恍惚间忽然坠进久远的回忆里。
那是他十二岁那年的除夕,岁末天寒,万家灯火璀璨。闻家堂前暖意融融,炭火在铜盆里噼啪轻响,映得满室明亮。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守岁,窗外烟火接连不断地炸开,流光漫天,落得满目细碎星火。
父亲那夜兴致极好,多饮了几杯陈年佳酿,眉眼间染着淡淡的酒意,脸颊微醺泛红。他侧头看向身侧尚且年少、眉眼清稚的闻峋,笑着随口打趣:“小峋啊,转眼你也长大了,爹爹问问你,以后想找个什么样的姑娘做老婆啊?”
这话一出,坐在一旁的母亲当即轻轻瞪了父亲一眼,眉眼带着几分嗔怪。她伸手轻轻拍了拍闻峋的肩,无奈开口:“孩子才十二岁,正是读书长身子的年纪,你当爹的怎么张口就问这些不着边际的事,也不怕教坏孩子。”
满室都是亲友低低的笑意,热闹又温和。
年幼的闻峋脑中哪有风月,但他还是认认真真思索片刻,声音清亮纯粹:“我想找一个,能给我妈妈一样感觉的女子。”
母亲瞬间忘了方才的嗔怪,凑近了些,眼里盛满温柔笑意,饶有兴致地追问:“哦?那你说说,什么是妈妈一样的感觉?”
彼时的闻峋年纪尚浅,心性懵懂,说不清道不明心底那份微妙的感受。他皱着小小的眉头琢磨许久,最后还是茫然地摇了摇头,说不出半分缘由。
如今时隔多年再回想,闻峋才彻底明白。
那哪里是什么复杂的情愫,不过是一份安稳踏实的安全感。是不用小心翼翼揣测心意,不用反复纠结自己配与不配,不用患得患失害怕离别,更不用担忧朝夕相伴的人会突然变心。是岁岁年年、安稳长久,是全然信任、满心安稳。
当时父亲见他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,也不打趣他,只低笑一声,显然方才的提问本就不是真的想探听一个孩童的心思。他酒意温和,顺势转开了话题,语气郑重了几分:“爹爹跟你说件正事。爹爹此生有一位至交好友,姓文。这位文先生一生刚正不阿,品性坦荡磊落,是世间难得的君子仁人。”
他抬手,轻轻摩挲着闻峋的发顶,语气带着几分惋惜,又藏着几分隐秘的期许。
“当年你刚出生的时候,我与文夫人交情甚好,本想着为你二人定下一桩娃娃亲,结个世代交好的缘分。可文夫人通透开明,说世道早已不同,如今不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了,更别说旧时娃娃亲的规矩。”
父亲说着说着,眼底带着赞许,缓缓道:“她讲,婚姻从不该是捆绑,最该看重的,是孩子们日后自己的心意,是心甘情愿,是两情相悦。”
说到此处,父亲忽然压低声音,带着几分神秘的笑意,凑到他耳边轻道:“所以呀,爹爹今日提前与你说这些,就是想让你早早记在心里。”
他轻轻揉了揉闻峋的脑袋,语气温和又认真:“爹爹很是喜爱文家风骨。你日后若是有缘遇见,便好好待人,早点把人家姑娘,哄回咱们闻家来。听懂了没呀?”
彼时烟火漫天,震得窗纸微微轻颤,满堂暖意融融,人声笑语温柔绵长。
十二岁的闻峋懵懂地抬着头,看着父亲眼底难得的郑重,心里似懂非懂。他那时年纪尚小,尚不明白一纸婚约意味着什么,也不懂父亲口中那句“哄回咱家”究竟是何种情意绵长的期许。只隐隐觉得,这位素未谋面的文家姑娘,似乎被父亲寄予了极重的分量。
他眨了眨眼,稚气十足地追问:“文先生家的女儿是什么样?”
父亲被他的问话逗笑,目光望向窗外漫天绚烂的烟火,语气悠远又温柔:“比你小一点,是个极乖极软的小姑娘。你别说,和你硬邦邦的性格很配。她当年刚出生时,粉雕玉琢,眉眼生得极好,我亲眼见过一次,心下便十分欢喜。”
母亲在一旁听着,无奈摇头,唇角却带着浅浅笑意:“你这人,真是从那时候就惦记上了。人家文夫人都说了不兴娃娃亲,你倒好,年年过年都要拿出来念叨一遍。”
“我这不是看好两个孩子吗?”父亲喝了口温热的茶水,眼底满是真诚,“我这一生交友无数,唯独敬佩文先生一身风骨,立身端正,待人赤诚。若将来我儿能与文家结亲,是他此生最大的福气。”
年幼的闻峋静静听着,把这些话悄悄记在了心底。
那时的他,对情爱一无所知,对缘分更是全然懵懂。至此便牢牢记住了一个姓氏——文。记住了父亲口中,那个温柔干净、家风端正的小小姑娘。
母亲伸手替他拢了拢身上的棉衣,轻声细语道:“缘分都是天定的,不必强求。若是真有福气相遇,自然会走到一起,若是无缘,也不必刻意攀附。你只需好好读书,好好立身,将来成为端正坦荡的人,便足够了。”
闻峋乖乖点头,将母亲的话也一并记在心里。
那一夜的年味格外浓重,爆竹声声,烟火不绝,家人围坐,岁月温柔。是闻峋年少时光里,最安稳、最无忧的一个新年。
一晃数年,人事匆匆。
世事翻覆起落,昔日安稳岁月尽数远去,阖家团圆的除夕之夜再也不复重来。
太多人事猝不及防地消散在岁月长河里。曾经满堂欢笑的堂前早已冷清,温声细语的家人早已各安天涯,只剩他一人步步独行,在浮沉乱世里颠沛辗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