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么多年,他遇见过形形色色的人,特别是到了苏州之后。
有温婉灵动的闺阁女子,有明艳张扬的世家贵女,有聪慧通透的知己友人。她们各有风姿,各有出彩之处,却从未有一人,能让他心底生出半分安稳妥帖之感。
今日呢?
也没有。
但是不知为何,闻峋看着黑暗的屋子,流下了一滴泪。
“闻公子!闻公子!”
有人神色慌张,满头冷汗,跌跌撞撞冲到门口,喘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,声音带着慌乱。
“不好了!小姐不见了!到处都寻不到!”
闻峋睫毛猛地一颤,抬步立刻走出这间暗屋,快步赶往前厅。
前厅里,晚饭早已摆上桌,宋持已经落座,满桌菜肴冒着余温,只等文小姐入席。文先生站在厅口,脸色紧绷,正左右张望。
闻峋走到他面前,沉声开口:“文伯父,小姐是什么时候和您分开的?”
文先生眉头紧锁,指尖微微攥紧,语气里满是焦灼。“我一直就没见到她,听说她刚才和你在一起。”
闻峋忙说:“我们早就分开了。她下楼后就没有再上去找我。”
话音落下,文先生当即高声吩咐下去。
“所有人分开去找!一队沿河,一队走东边街巷,剩下的人去附近的茶坊看看!多带上灯笼,仔细搜寻,仔细呼喊!”
霎时间整个文家乱了起来。仆役、丫鬟纷纷拿起纸灯笼,火光一盏盏点亮,大家分成好几拨,从不同院门奔出去,汇入漆黑的街巷。
宋持也站起身,神色忧虑,主动开口:“我也跟着出去帮忙寻找。”
闻峋看他一眼,点点头。随即接过一盏下人递来的灯笼,竹制灯框里的烛火轻轻晃动。走出文家大门,苏州的夜色扑面而来,晚风卷着凉意。长街之上零星挂着店铺灯笼,光影摇晃。他提着灯笼,沿着街道向西搜寻,目光仔细扫过路边每一处角落、每一间铺子。
灯笼的光圈有限,只能照亮身前一小块青石板。他一路走,一路唤着她的名字,声音压得克制,在寂静的夜里散开,只换来河水流动的回响。沿途遇见文家其他外出搜寻的仆役,彼此摇头,都没有收获。
一路向西,越走越远,河岸渐渐变窄,街边的店铺慢慢多了起来。远远地,一座两层酒楼的灯火在夜色里格外显眼,是望月楼。
闻峋本来只是打算顺路进去问一问掌柜,问问有没有见过少女独自路过。他提着灯笼向望月楼的方向走去,目光扫过二楼临窗的那扇木窗。
窗内灯火透亮,人影清晰。
他脚步顿住,手里灯笼里的烛火一晃。
文与霏就坐在靠窗的桌前。她微微侧着身子,手肘搭在桌边,正听对面的顾议明说话,唇角扬着浅浅笑意。顾议明身体微微前倾,低声同她闲谈,抬手推了一碟糕点到她面前。两人说说笑笑,神态松弛自在,没有半分在外迷路遇险的惶恐。
晚风穿过街巷,吹得闻峋衣料微微发凉。他站在楼下阴影之中,灯笼垂在身侧,烛火在他脚边投下一小片晃动的光晕。
他很是疑惑。
一个方才在黑暗书房里亲他的女子,怎么转眼能跑这里和另一个男人说说笑笑?
身后,文家众人还分散在街巷、河畔,提着灯笼焦急地四处搜寻,一声声呼唤还散落在夜色里。所有人都悬着一颗心,担心她遭遇不测。
可她安坐酒楼,安然与顾议明闲谈说笑。方才那滴落下的泪,此刻又在心口翻涌,沉甸甸压着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