旦辞绮罗随波去,江海烟渺寄此肠。
薛鹤云咬破手指,在禅房的画壁上毅然提下这首七绝,拿上她早就准备好的包袱,随即推门扬长而去。
临走前,她回望旁边兄长的厢房,只一眼,转身离去。
她的计划是女扮男装,一路行至江边,借客船南下至苏杭一带,再想办法谋生,天下之大,她不信不能挣脱枷锁,她不信自己不能靠自己闯出一番坦荡旷达的天地。
然而,夜奔路上并不顺利。天清寺看上去虽与江岸只有一山之隔,但一山翻过一山拦,石板路上有僧人巡逻,她只得走尘泥,一路上,藤蔓荆棘划破了她准备的男装,耳畔时不时是野兽的低吼,她全然不顾,只一心想要抵达江岸。
“谁?”
一道声音划过天际,让薛鹤云停住了脚步。
“天太黑了,看身形是个娘们或者半大小子,老大,我们追是不追?”
“到手的东西不要白不要,锦缎还泛着光呢,估计是个贵货,追!”
薛鹤云听闻,吓得连忙逃窜,可哪比得上这群强盗流寇熟悉路径,很快就被追上。
火把的焰火照射在她脸上,满眼恐慌,胸膛剧烈起伏,下意识看向四周,试图从一个方向突破出去。
“呦,还是个小娘子,”流寇大笑,“让哥哥猜猜,你是不是要和你的情郎私奔去啊?”
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,试图谈判,“各位大哥,我也是苦命人,大哥若是愿意放过我,我必有重谢。”
“哦,什么重谢?”六个强盗两眼放光。
薛鹤云小心翼翼取下包袱打开,拿出白银。
白银在月光下泛着清辉,几个强盗对视一眼,来了兴致。
她将白银扔到他们面前,趁着他们低声捡银子的瞬间,冲出包围,拔腿就跑。
穿越重重障碍,而后传来大汉紧追不舍的嬉笑——“小娘子,你等等哥哥们啊,你除了银子,衣裳看上去也挺值钱,脱下来送个咱们吧?”
“对啊,不仅衣裳值钱,身子更值钱,等哥哥们玩够了,将把你卖到窑子里享福!”
“你放心,哥哥们会常来照顾你生意的!”
薛鹤云顾不得他们的脏言秽语,使出上辈子在高中拔腿抢饭的速度拼命冲刺,还时不时扔出银子转移他们的注意,在长达近乎一个时辰的长途拉锯下,远处天边泛起来鱼肚白,而她也终于跑到了江边。
“艄公!艄公!等等我,我还没上呢!”
她朝远处的船夫使劲摆手,可船夫只一心划船,闻所未闻。
身后,强盗们即将追来,狂笑不止——“臭娘们,你让哥哥们追那么久,看我待会怎么弄亖你!”
前方无路,后方是穷追不舍的豺狼虎豹,难道、难道她薛鹤云注定要命丧于此吗?
不,她不甘心。
她仅思索片刻,便纵身一跃,跳入江中!
她要跨过这条江。
跨过这条时代的鸿沟。
任何人都无法让她认命,尔曹身与名俱灭,不废江河万古流。
江水汤汤,她上一次游泳,已是十六年前,求生的渴望激起了她的前世的技艺,她拼命向对岸游去,可河床下暗流涌动翻起的碎石将她的腿划出一道又一道伤口,很快她就没了气力,只遥遥听见岸边几个强盗的叫骂声。
她微微一笑,至少摆脱了这群豺狼虎豹的纠缠,这也是她的第一步胜利不是么,她自嘲道。
自知自己坚持不了多久,如今唯一所愿,也只想找到一根浮木,再缓缓靠向岸边。
沉沉昏眩之间,视野漆黑欲灭。朦胧深处,忽见一叶扁舟破雾而来,行舟极速,掠过万顷烟波。舟上摇桨之人的身影,渐渐清晰……
片刻后,她被拉了上来。
“姑娘、姑娘!你没事吧?”
她醒来时,一双水灵灵的大眼陌陌望向她,冲她眨了眨眼,嫣然一笑。
“没事的,现在你已经安全啦,你冷不冷?你赶快把衣服脱下来换上我的,我替你烤一烤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