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花站在一旁,有些嘀咕:“夫人,您刚才去哪里了?怎么也不叫春花陪着。”
“就你这个懒丫头,我要等你岂不误事。”阮云阙打趣道。
她屁股还没坐热,马账房便急忙赶来:“大夫人不好了,收债的人来了,正等在前面呢,还惊动了老爷!”
端坐桌后的阮云阙面上无半点惊慌,她慢条斯理地将未看完的账册合上搁到一边:“慌什么。”
“诶哟我的大夫人啊,”马账房拍了下大腿,“那收债的闹大了,给小姑奶奶丢了好大的脸。老爷又一向爱护胞妹,小心受到老爷责罚啊。依老夫所见,现在只能快些批了条子,去前厅平息事态为上。”
春花也紧张起来:“是啊,夫人怎么办啊。”
“莫急,这事我们占理。老马,你去拿上小姑奶奶交过来的所有条子和近三月以来的账本,”阮云阙有条不紊地安排道,“春草,你去把我的笔墨纸张带上。”
见阮云阙如此镇定,二人也不由得稍稍安心。
“是,夫人。”马账房领命,快步出去,春花则手忙脚乱地收拾纸笔。
阮云阙站起来,走到铜镜前整理衣裳。
铜镜浑浊,只能大体照出人的外型。付珍是大骨架,常年当老黄牛板着个脸,往那一站便有主母风范;只不过她穿着一向朴素,衣着通常是深色,多年下来身上只有两支玉钗和孔老爷送的金镯子、金耳环,看上去有些显老。
阮云阙很快将头发打理好,马账房已经捧着账本和借据候在门口。
她大致扫了眼,挺直腰背,跨出门槛:“走吧。”
前厅距离大房院里并不远,外面的消息并没闹进来,内院如往常一般安静,路上碰见阮云阙的丫鬟婆子都停下来打招呼。
但,一切都在她踏进前院时变了。
几个老爷们看到她,眼里是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,像是闻见血味的蚂蝗。
一个脸熟的中年男人小跑过来,神情焦急,满眼责备:“大夫人,你可算来了,老爷在发脾气呢,你进去先认错。大姑奶奶和小姑奶奶也在。”
阮云阙认出,这是跟着孔老爷一起长大的本家族兄孔茂,家里的人都叫他一声茂哥,现在已是个管事,便谢道:“多谢茂哥,我知道了。”
“走吧。”孔茂带着她匆匆往里走。
不等靠近,阮云阙便听到一道带着醉意的男声:“堂堂孔家老爷,坐拥金山银山,养着一群娇妻美眷,怎么偏偏欠我们老百姓的钱不还!孔翠秧呢?我要见孔翠秧!让她出来见我!有命赌没命还吗?唔不要拦我,知道我干爹是谁吗?你们还不起,就吃不了兜着走!孔翠秧!孔翠秧!”
孔翠秧便是小姑子的大名。怪不得外面的爷们都是那个表情,本朝对女眷管理严格,乡下平民就算了,像孔家这种大户人家一向好面子,现在有个泼皮大声喊着后院女眷的名字,说的还是丑事,可不丢人吗?
“啪!”
是一道扇耳光的声音。
前厅寂静了一秒,接着轰然闹开。
但,阮云阙要的就是这个。
穿进院门,绕过回廊,来到厅前。
孔茂侧着身从一众家丁背后绕过去,停在孔老爷身后,便不再说话。
前厅里闹哄哄的,站着的都是爷们,不见两位姑姐的踪影。一群家丁把一个男人围在中间,将其五花大绑起来,酒味熏天。
这男人嘴里还在嘟囔什么“我干爹可是婺城王章”之类的话,但没一个人理他。
春花已有惧意,落了几步,被马账房硬拽着袖子扯上来。
阮云阙带着他俩从正门踏入,越过重重人影,一眼便望见坐在首座的男人。
这人年近五十,两鬓斑白,蓄得一副长至锁骨的长髯。他穿着藏蓝色棉布交领长袍,两侧开衩,黑布绦带束腰,穿有同色布鞋。他眉间一道竖纹,眼为下三白眼,目如鹰隼,一副不怒自威之相。自阮云阙出现起,他就一直盯着她。
阮云阙神色如常地走进来,撇了那泼皮一眼,说道:“吵吵什么?既然来我孔家,就算你爹是天王老子也给我乖乖听话!”
泼皮梗着脖子转过头来:“女人?你是孔翠秧?”说罢咧着嘴笑了,“孔翠秧!还钱!”
“啪!”旁边的家丁又甩他一个嘴巴子:“小姑奶奶的名字也是你配喊的?这是我家大夫人。”
“唔!”泼皮脸上多了个对称的巴掌印,闷哼一声,舌头顶在腮帮子上,一时安静下来。
阮云阙就这样顶着孔老爷的死亡视线,四平八稳地走到孔老爷下首就座。马账房和春花大气都不敢出,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她背后,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。
“咚。”孔老爷将茶盏重重搁在几上,溅出几滴茶水来。声音不大,但整个前厅瞬间安静了下来。
家丁们纷纷退开,立在两侧,露出中间的泼皮来。
他嗓音低沉,掷地有声:“付珍,看看你惹的好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