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二幕:不存在的人】
第四章|不存在的人(一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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許真盯著識別卡上的照片,足足有十幾秒沒有呼吸。
那是她的臉。
比現在年輕許多,頭髮只到肩膀,沒有瀏海,直直望著鏡頭。照片裡的她穿著一件深灰色制服,領口扣到最上方,左肩印著研究中心早已停用的舊標誌。
可許真不記得自己拍過這張照片。
她甚至不記得那件衣服。
她進入研究中心後穿過的每一代制服都鎖在地下更衣櫃裡。白色、藏青色、後來統一改成灰藍色,從來沒有照片上這一款。
卡片最下方印著一串編號。
【受試者07】
那是她親眼從水族館帶回來的。卡面還殘留著未乾的水痕,邊角還有一道她記得的刮痕。五年前,他總習慣把識別卡和鑰匙放在同一個口袋,她提醒過很多次,他卻從來沒有改。
水族館最後那面玻璃闔上以前,陳序將這張卡放進她掌心,讓她醒來以後再看。許真一路握得很緊,連手指被卡片邊緣硌出紅痕都沒有鬆開,因為那是陳序消失前唯一留給她的東西。
她以為只要把它帶回現實,就終於能證明那個人真的來過。
可卡片上沒有陳序的名字。
只有她自己。
她翻到背面。那裡沒有姓名、部門,也沒有緊急聯絡方式,只有四個已經褪色、卻仍然清楚的紅字。
【檔案封存】
卡片邊緣泛黃,表面布滿細小刮痕,看起來至少使用過數年。
可是她完全不記得它。
不記得自己何時成為受試者,不記得照片裡那一天,更不記得自己曾穿著這套制服站在鏡頭前。
許真把識別卡放上感應區。
讀取器沒有反應。
她重新調整卡片的位置,讓背面再次貼近感應器。指示燈短暫亮起,隨即由綠轉紅。
【無效識別碼】
她盯著那行字,胸口像被什麼驟然壓住。她立刻打開研究中心的內部系統,登入、驗證、進入封存資料庫。
她先輸入自己的名字。
許真。
完整的任職紀錄出現在畫面上。學歷、部門、權限異動、歷年參與項目,一切正常。她快速往下翻。從進入研究中心的第一天直到現在,所有紀錄都屬於研究人員,職務也曾隨著權限變動,卻從未以受試者身分建檔。
沒有受試紀錄。
她改用卡片編號搜尋。
【查無資料】
許真重新輸入。
【查無資料】
她刪掉「受試者」,只搜尋數字;再依序調出歷年實驗名單、連接紀錄與封存檔案。
沒有07。
系統裡的受試者編號從06直接跳到08,像那個位置從未存在。
她第三次讀取卡片。
螢幕忽然閃了一下,浮出一個沒有姓名的灰色欄位。許真只來得及看見自己的照片,畫面便迅速刷新,重新跳回登入頁面。
許真再次進入後臺,調閱剛才的操作紀錄。
沒有。
近十分鐘內,系統顯示無人查詢,也沒有任何卡片被讀取。
她的心跳越來越快。
許真拿起手機,對準識別卡上的照片。人臉比對程式掃描數秒,顯示相似度百分之九十九點八。
不是長得相像,就是她。
一個比現在年輕、穿著陌生制服,曾以「受試者07」身分存在過的她。
許真抓起卡片,快步離開資料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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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第一個找的是負責檔案管理的程姐。程姐在研究中心待了十九年,經歷過三次系統更換,連早期仍以紙本保存的實驗編號都能說出來。
程姐戴上眼鏡,把卡片翻看數次。
「這是哪裡來的?」
「妳沒看過?」
「沒有。」
「舊版識別卡呢?」
程姐沒有立刻回答。她打開身後的鐵櫃,取出三張已停用的舊卡,依照年份排在桌上。卡片上的標誌,確實屬於研究中心最早期的版本。
可那個版本停用時,受試者還沒有個人識別卡;照片與雷射防偽技術,則是多年後才加入的。
「不可能。」程姐說。
「什麼不可能?」
「這張卡用了兩個不同時期的規格。它們從來沒有同時存在過。」
許真又找了兩名資歷最深的研究員,沒有人見過這種卡片。
其中一人甚至懷疑它是仿製品,可磁條材質、雷射壓紋與防偽編碼全部是真的。
它不是偽造的。
只是按照研究中心現有的歷史,它根本不可能被製作出來。
「所以,」老研究員把卡片放回桌上,「妳說這是從夢裡帶出來的?」
許真沒有回答。
對方看著照片上年輕的她,神情漸漸變得不自然。
「可是這張照片……」
「是我。」
「妳有穿過這件衣服嗎?」
「沒有。」
至少她不記得。
程姐沒有再問下去,只與另外兩名研究員交換了一個眼神。那個停頓很短,許真卻看得懂。他們不是正在研究一張來歷不明的卡,而是在判斷她昨晚究竟進入了多深的夢境,又有多少記憶已經不能相信。
「妳昨晚是不是又自行連接了?」程姐問得很輕,像怕語氣稍重,就會驚動一名情緒不穩定的病患。
許真握住那張卡,忽然不知道應該怎麼證明自己是清醒的。她是這裡最熟悉夢境的人,如今所有人看她的眼神,卻像她才是那個需要被喚醒的人。
她帶著卡片去了陳序以前工作的部門。
那裡重新裝修過,原本的透明隔間換成灰白色牆面,靠窗的位置擺著幾盆她沒見過的植物。她記得陳序的座位就在最裡面,桌上總放著一杯早已冷掉的咖啡。現在那裡坐著一名陌生研究員。
五年來,她已經來過這裡很多次。最初她以為資料遭到封存,後來懷疑有人刻意抹除。每一次詢問,得到的答案都一樣。
沒有人認識陳序。
但這次,她要求主管將五年前的人事名單、訪客紀錄與夢境連接人員全部調出來。
部門主管替她查了五年前的人員名冊。
「沒有陳序。」
「再往前一年。」
主管又查了一次,仍舊搖頭。
「他有一段時間不是正式人員,只負責連接測試。」
「許研究員,這個部門從來沒有叫陳序的人。」
許真望著螢幕,第一次沒有立刻反駁。她走到記憶中屬於陳序的位置,視線落在那張早已屬於別人的辦公桌上。
許真曾經在這張桌子旁等過他很多次。研究中心加班到深夜時,她會坐在桌沿看他核對數據,陳序明明已經困得睜不開眼,仍堅持把最後一頁修改完才肯離開。有一次她等到睡著,醒來時身上多了他的外套,桌上那杯冷咖啡也被換成了溫水。
她記得自己問他,為什麼不直接叫醒她。陳序仍盯著螢幕,只說反正他還沒有忙完。
那時許真沒有告訴他,其實她早就醒了。她只是喜歡隔著半闔的眼睛看他工作,喜歡知道無論自己睡多久,睜開眼時,那個人仍會坐在原來的位置。
現在那個位置仍然有人。
卻不是陳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