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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2章 第八章|没有影子的门(一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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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什麼?」

「雨。」

他望了一眼窗外。

「下得不大。」

許真看見他身後,一滴雨水沿著玻璃往上滑去。

她沒有再叫他看。

——————

當晚,許真將白天記下來的幾張紙放在桌上。

倒流的雨、沒有降溫的咖啡、重複出現的高昀。她一件件重新讀過,再拿手機裡的時間核對。

所有事情都發生在今天。

可監控裡不存在第二次對話,葉舟也不記得自己拿過補簽表。那杯咖啡在陳序口中是冷的,只有她仍能喝到早晨的溫度。

許真將紙翻到背面,寫下最後一行。

【陳序沒有看見。】

她停了一下,又將那句話劃掉。

他沒有看見,不代表事情沒有發生。

就像母親忘記她哭過,也不代表那隻手沒有落在她頭上。

許真把舊錶放在幾張紙旁。錶仍然停著,安靜得像屋裡唯一不需要任何人相信的證據。

她沒有再收拾桌面,洗漱後便躺到床上。窗外的雨還沒有停,她隔著沒有闔緊的窗簾,看見幾道水痕再次沿著玻璃向上退去。

許真原本還想再看清楚一點,眼睛卻漸漸睜不開。

雨聲離她越來越遠,最後連房裡那一點模糊的光也沉進黑暗。

——————

再次聽見聲音時,已經不是雨。

「列車即將進站,請旅客退至黃線後方。」

許真睜開眼,發現自己站在月台上。

她先看見頭頂的電子鐘。

凌晨四點十七分。

秒數沒有變化。

月台上的人安靜地等著。有人低頭看手機,有人拖著行李,也有人站在黃線後方,望向鐵軌盡頭。

遠處沒有列車的燈。

幾秒後,廣播重新響起。

低頭看手機的人再次抬起手,拖著行李的女人重新將拉桿往上拉。相同的聲音落下時,所有人又往前走了一步。

許真站著沒有動。

沒有人露出疑惑,像他們根本不記得,自己剛才已經等過一次。

「許真。」

她轉過頭。

陳序站在月台另一端。

他比昨夜看起來更疲憊,肩膀上的傷口只剩一道乾涸的血痕。看見許真時,他先低頭確認自己的掌心,才朝她走過來。

「你還認得我嗎?」

「許真。」

他念出那兩個字。

許真不知道他是真的記得,還是只讀出了掌心上的名字。

她沒有再問。

陳序走到她面前,將手攤開。被汗水暈開的字仍留在原處。

【帶許真去找那扇沒有影子的門。】

「找到了嗎?」

他搖頭。

廣播再次響起。

人群重複走向黃線。陳序側過身,將許真帶離他們經過的位置。那個動作沒有停頓,像他已經做過很多次。

「這邊。」

他走在前面。

許真跟著他穿過月台。每經過一扇門,陳序都會停下來,把寫著字的那隻手按在門旁,沿著牆面的接縫慢慢摸過去。

「你知道門長什麼樣子嗎?」她問。

「不知道。」

「那你怎麼找?」

陳序的掌心仍貼著牆。

「走到這裡,就覺得應該停一下。」

他不記得要去哪裡。

身體卻還記得,哪一處可能藏著出口。

——————

月台盡頭的門推開以後,外面下著小雨。

玻璃長廊懸在白霧裡,兩側看不見山路與纜車。雨水落在透明頂棚上,沿著玻璃滑下一小段,又慢慢回到天空。

和早晨一樣。

許真站在門邊,沒有立刻往前走。

陳序已經踏上長廊。他走了幾步,發現她沒有跟上,又停下來等。

「妳怕這裡?」

「我以前不怕。」

他看著她,像想問後來發生了什麼。

許真卻沒有說。

她曾經在這裡看著他鬆開手,也曾經以為,只要記得更多,就能將他留下來。可是昨夜,她才親眼看見,他先想起自己看過手機;等那段往事在她腦中漸漸清楚,他卻反過來忘了自己說過什麼。

她不知道兩件事是否真的有關,卻忽然不敢再把這條長廊說給他聽。

「我們來過嗎?」陳序問。

許真望著他。

「可能。」

話說出口,許真才發現,自己竟然開始對夢裡的陳序隱瞞他們的過去。

她以前那麼害怕他忘記,總要追著問,還記不記得第一次見面,記不記得那場雨,記不記得是誰先握住誰。

現在他主動問起,她卻只能將那些話留在自己心裡。

陳序沒有繼續追問。

他走回她面前,低頭看了一眼玻璃地面。

「靠裡面走。」

許真跟在他身旁。

雨水一次次落下,又沿著原路回去。他們經過第一根承重柱,再走過一只固定在牆上的紅色警報盒。

幾分鐘後,前方又出現同一根承重柱。

同一道磨損,同一只紅色警報盒。

陳序停下來,將掌心按在柱子旁。

許真也停住。

「我們剛才走過這裡。」

他回頭看她。

「有嗎?」

許真的心慢慢沉下去。

「那只警報盒,我們看過了。」

陳序望向牆面,像在努力回想。

最後仍然搖頭。

他連剛才走過的路都開始忘了。

可當兩人再次往前,他仍然先讓許真靠內側走。經過玻璃接縫時,他甚至沒有低頭,便自然地抬手攔了一下。

「小心。」

那裡有一小塊透明的玻璃翹起來。

和昨夜一樣。

許真繞過去,沒有提醒他,同一個地方,他已經替她停下過一次。

——————

長廊的燈光漸漸變成深藍色。

雨聲沒有停,只是落到頭頂時,已經變成水流拍過玻璃的聲音。幾尾銀色小魚從上方游過,地面映出緩慢晃動的水光。

他們走進了水族館。

沒有經過出口,也沒有推開另一扇門。玻璃長廊只是向前延伸,兩側的白霧便成了水。

許真回頭。

身後只剩一條看不見盡頭的藍色通道。

陳序走到水槽前,將掌心貼上玻璃。

魚群從遠處游來,在相同的位置轉彎,又從另一側消失。沒過多久,同一群魚重新出現,再次沿著剛才的路游過。

陳序沒有看魚。

他的手指仍停在玻璃上,像在等什麼。

咚、咚。

兩下敲擊聲從玻璃另一側傳來。

許真的呼吸停住。

陳序也抬起眼睛。

「你聽見了嗎?」

「嗯。」

「以前在這裡,你也敲過兩下。」

話說出口,許真立刻停住。

她不該告訴他。

陳序低頭看向自己的手。他像想起了什麼,食指微微彎起,卻沒有真正碰上玻璃。

「為什麼?」

許真沒有回答。

那是他們的暗號。

在隔著水、隔著玻璃,無法聽清彼此聲音的地方,只要敲兩下,她便知道陳序正在另一邊。

她曾經以為,那只是兩人之間一件很小的事。

可如今陳序連為什麼敲擊都忘了,手指卻仍停在同一個位置。

玻璃後方再次傳來聲音。

咚、咚。

陳序終於抬手,也敲了兩下。

魚群在他指尖前散開。

「你想起來了?」許真問。

「沒有。」

「那你為什麼回它?」

陳序看著水槽深處。

「不知道。」

他停了一會兒。

「只是覺得,那邊有人在等。」

許真望著他的側臉,沒有再說話。

他不知道暗號屬於誰,也不知道那兩下最初是不是為她而敲。

可聽見那兩下時,他仍然回答了。

許真忽然想,也許她等了五年的,從來不只是陳序回來。

她只是想知道,自己敲向另一邊時,他還會不會回答。

——————

水族館盡頭亮著出口標誌。

陳序先推開門。

門後仍是車站。

電子鐘停在凌晨四點十七分。廣播響起,人群同時向前走了一步。拖著行李的女人重新拉起握把,站在柱旁的男人低頭看向手錶。

所有事情重新開始。

陳序站在門口,看著眼前的月台。

「我們來過嗎?」

許真握緊手指。

「來過。」

他低頭看向掌心,像那裡應該還有另一句提醒,告訴他已經走過多少次。

可是沒有。

只有她的名字,和那扇仍未找到的門。

「再走一次。」陳序說。

他再次走向月台深處。

許真沒有阻止。

第二次,他們從車站進入長廊,再從長廊走進水族館。陳序仍會在每一道接縫前停下,掌心按上牆面,像忘記了前一次的失敗,卻沒有忘記自己必須繼續找。

後來,他們又走了幾次。每一次,陳序都在相同的位置停下,也在回到車站時,用同樣陌生的目光看著她。

不知道第幾次回到車站時,他又問:

「我們來過嗎?」

許真看著他,很久才點頭。

「來過很多次了。」

陳序安靜了一會兒。

「我是不是一直忘記?」

「嗯。」

「妳呢?」

「我還記得。」

他抬起頭,目光落在她臉上。

那一瞬間,許真以為他會道歉。

陳序卻只是往旁邊站了一點,替她讓出可以靠牆休息的位置。

「那妳一定很累。」

許真的眼眶忽然有些發熱。

他連自己忘了什麼都不知道,卻先想到了她一個人記著會不會累。

許真低下頭,不讓他看見。

「還要找嗎?」陳序問。

她點頭。

「要。」

他便重新伸出手。

這一次,許真沒有問他還認不認得自己。她將手放進他掌心,跟著他繼續往前。

——————

陳序停在月台最深處的一面牆前。

那裡沒有門,也沒有任何標示。只有灰色牆面被頂燈照亮,兩人的影子安靜地落在上面。

他將掌心貼向牆壁。

許真站在身後,看見他的影子也抬起手。

陳序沿著牆面慢慢移動。沒有接縫,沒有鎖孔,掌下只有一整片冰冷的水泥。

廣播再次響起。

人群向前走了一步。

陳序將手收了回來。

牆上的影子卻沒有動。

許真抬起眼睛。

那隻黑色的手仍按在牆面上,與陳序垂在身側的手隔著一段清楚的距離。

過了片刻,影子才慢慢收回去。

像它比他晚了一步。

陳序也看見了。

兩人誰都沒有說話。

月台上的燈忽然暗了一次。

所有人的影子同時消失,又在燈光亮起時重新回到腳下。只有陳序方才碰過的那片牆,仍然空著。

許真走近一步。

「那裡沒有影子。」

陳序低頭看了一眼掌心上的字。

再抬起頭時,電子鐘仍停在凌晨四點十七分。

牆後忽然傳來一聲很輕的響動。

像有一把鎖,在他們看不見的另一側,轉動了一格。

陳序的手指忽然收緊。

他看著那面沒有影子的牆,眼裡第一次出現了近似恐懼的神情。

「我好像來過這裡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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