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什麼?」
「雨。」
他望了一眼窗外。
「下得不大。」
許真看見他身後,一滴雨水沿著玻璃往上滑去。
她沒有再叫他看。
——————
當晚,許真將白天記下來的幾張紙放在桌上。
倒流的雨、沒有降溫的咖啡、重複出現的高昀。她一件件重新讀過,再拿手機裡的時間核對。
所有事情都發生在今天。
可監控裡不存在第二次對話,葉舟也不記得自己拿過補簽表。那杯咖啡在陳序口中是冷的,只有她仍能喝到早晨的溫度。
許真將紙翻到背面,寫下最後一行。
【陳序沒有看見。】
她停了一下,又將那句話劃掉。
他沒有看見,不代表事情沒有發生。
就像母親忘記她哭過,也不代表那隻手沒有落在她頭上。
許真把舊錶放在幾張紙旁。錶仍然停著,安靜得像屋裡唯一不需要任何人相信的證據。
她沒有再收拾桌面,洗漱後便躺到床上。窗外的雨還沒有停,她隔著沒有闔緊的窗簾,看見幾道水痕再次沿著玻璃向上退去。
許真原本還想再看清楚一點,眼睛卻漸漸睜不開。
雨聲離她越來越遠,最後連房裡那一點模糊的光也沉進黑暗。
——————
再次聽見聲音時,已經不是雨。
「列車即將進站,請旅客退至黃線後方。」
許真睜開眼,發現自己站在月台上。
她先看見頭頂的電子鐘。
凌晨四點十七分。
秒數沒有變化。
月台上的人安靜地等著。有人低頭看手機,有人拖著行李,也有人站在黃線後方,望向鐵軌盡頭。
遠處沒有列車的燈。
幾秒後,廣播重新響起。
低頭看手機的人再次抬起手,拖著行李的女人重新將拉桿往上拉。相同的聲音落下時,所有人又往前走了一步。
許真站著沒有動。
沒有人露出疑惑,像他們根本不記得,自己剛才已經等過一次。
「許真。」
她轉過頭。
陳序站在月台另一端。
他比昨夜看起來更疲憊,肩膀上的傷口只剩一道乾涸的血痕。看見許真時,他先低頭確認自己的掌心,才朝她走過來。
「你還認得我嗎?」
「許真。」
他念出那兩個字。
許真不知道他是真的記得,還是只讀出了掌心上的名字。
她沒有再問。
陳序走到她面前,將手攤開。被汗水暈開的字仍留在原處。
【帶許真去找那扇沒有影子的門。】
「找到了嗎?」
他搖頭。
廣播再次響起。
人群重複走向黃線。陳序側過身,將許真帶離他們經過的位置。那個動作沒有停頓,像他已經做過很多次。
「這邊。」
他走在前面。
許真跟著他穿過月台。每經過一扇門,陳序都會停下來,把寫著字的那隻手按在門旁,沿著牆面的接縫慢慢摸過去。
「你知道門長什麼樣子嗎?」她問。
「不知道。」
「那你怎麼找?」
陳序的掌心仍貼著牆。
「走到這裡,就覺得應該停一下。」
他不記得要去哪裡。
身體卻還記得,哪一處可能藏著出口。
——————
月台盡頭的門推開以後,外面下著小雨。
玻璃長廊懸在白霧裡,兩側看不見山路與纜車。雨水落在透明頂棚上,沿著玻璃滑下一小段,又慢慢回到天空。
和早晨一樣。
許真站在門邊,沒有立刻往前走。
陳序已經踏上長廊。他走了幾步,發現她沒有跟上,又停下來等。
「妳怕這裡?」
「我以前不怕。」
他看著她,像想問後來發生了什麼。
許真卻沒有說。
她曾經在這裡看著他鬆開手,也曾經以為,只要記得更多,就能將他留下來。可是昨夜,她才親眼看見,他先想起自己看過手機;等那段往事在她腦中漸漸清楚,他卻反過來忘了自己說過什麼。
她不知道兩件事是否真的有關,卻忽然不敢再把這條長廊說給他聽。
「我們來過嗎?」陳序問。
許真望著他。
「可能。」
話說出口,許真才發現,自己竟然開始對夢裡的陳序隱瞞他們的過去。
她以前那麼害怕他忘記,總要追著問,還記不記得第一次見面,記不記得那場雨,記不記得是誰先握住誰。
現在他主動問起,她卻只能將那些話留在自己心裡。
陳序沒有繼續追問。
他走回她面前,低頭看了一眼玻璃地面。
「靠裡面走。」
許真跟在他身旁。
雨水一次次落下,又沿著原路回去。他們經過第一根承重柱,再走過一只固定在牆上的紅色警報盒。
幾分鐘後,前方又出現同一根承重柱。
同一道磨損,同一只紅色警報盒。
陳序停下來,將掌心按在柱子旁。
許真也停住。
「我們剛才走過這裡。」
他回頭看她。
「有嗎?」
許真的心慢慢沉下去。
「那只警報盒,我們看過了。」
陳序望向牆面,像在努力回想。
最後仍然搖頭。
他連剛才走過的路都開始忘了。
可當兩人再次往前,他仍然先讓許真靠內側走。經過玻璃接縫時,他甚至沒有低頭,便自然地抬手攔了一下。
「小心。」
那裡有一小塊透明的玻璃翹起來。
和昨夜一樣。
許真繞過去,沒有提醒他,同一個地方,他已經替她停下過一次。
——————
長廊的燈光漸漸變成深藍色。
雨聲沒有停,只是落到頭頂時,已經變成水流拍過玻璃的聲音。幾尾銀色小魚從上方游過,地面映出緩慢晃動的水光。
他們走進了水族館。
沒有經過出口,也沒有推開另一扇門。玻璃長廊只是向前延伸,兩側的白霧便成了水。
許真回頭。
身後只剩一條看不見盡頭的藍色通道。
陳序走到水槽前,將掌心貼上玻璃。
魚群從遠處游來,在相同的位置轉彎,又從另一側消失。沒過多久,同一群魚重新出現,再次沿著剛才的路游過。
陳序沒有看魚。
他的手指仍停在玻璃上,像在等什麼。
咚、咚。
兩下敲擊聲從玻璃另一側傳來。
許真的呼吸停住。
陳序也抬起眼睛。
「你聽見了嗎?」
「嗯。」
「以前在這裡,你也敲過兩下。」
話說出口,許真立刻停住。
她不該告訴他。
陳序低頭看向自己的手。他像想起了什麼,食指微微彎起,卻沒有真正碰上玻璃。
「為什麼?」
許真沒有回答。
那是他們的暗號。
在隔著水、隔著玻璃,無法聽清彼此聲音的地方,只要敲兩下,她便知道陳序正在另一邊。
她曾經以為,那只是兩人之間一件很小的事。
可如今陳序連為什麼敲擊都忘了,手指卻仍停在同一個位置。
玻璃後方再次傳來聲音。
咚、咚。
陳序終於抬手,也敲了兩下。
魚群在他指尖前散開。
「你想起來了?」許真問。
「沒有。」
「那你為什麼回它?」
陳序看著水槽深處。
「不知道。」
他停了一會兒。
「只是覺得,那邊有人在等。」
許真望著他的側臉,沒有再說話。
他不知道暗號屬於誰,也不知道那兩下最初是不是為她而敲。
可聽見那兩下時,他仍然回答了。
許真忽然想,也許她等了五年的,從來不只是陳序回來。
她只是想知道,自己敲向另一邊時,他還會不會回答。
——————
水族館盡頭亮著出口標誌。
陳序先推開門。
門後仍是車站。
電子鐘停在凌晨四點十七分。廣播響起,人群同時向前走了一步。拖著行李的女人重新拉起握把,站在柱旁的男人低頭看向手錶。
所有事情重新開始。
陳序站在門口,看著眼前的月台。
「我們來過嗎?」
許真握緊手指。
「來過。」
他低頭看向掌心,像那裡應該還有另一句提醒,告訴他已經走過多少次。
可是沒有。
只有她的名字,和那扇仍未找到的門。
「再走一次。」陳序說。
他再次走向月台深處。
許真沒有阻止。
第二次,他們從車站進入長廊,再從長廊走進水族館。陳序仍會在每一道接縫前停下,掌心按上牆面,像忘記了前一次的失敗,卻沒有忘記自己必須繼續找。
後來,他們又走了幾次。每一次,陳序都在相同的位置停下,也在回到車站時,用同樣陌生的目光看著她。
不知道第幾次回到車站時,他又問:
「我們來過嗎?」
許真看著他,很久才點頭。
「來過很多次了。」
陳序安靜了一會兒。
「我是不是一直忘記?」
「嗯。」
「妳呢?」
「我還記得。」
他抬起頭,目光落在她臉上。
那一瞬間,許真以為他會道歉。
陳序卻只是往旁邊站了一點,替她讓出可以靠牆休息的位置。
「那妳一定很累。」
許真的眼眶忽然有些發熱。
他連自己忘了什麼都不知道,卻先想到了她一個人記著會不會累。
許真低下頭,不讓他看見。
「還要找嗎?」陳序問。
她點頭。
「要。」
他便重新伸出手。
這一次,許真沒有問他還認不認得自己。她將手放進他掌心,跟著他繼續往前。
——————
陳序停在月台最深處的一面牆前。
那裡沒有門,也沒有任何標示。只有灰色牆面被頂燈照亮,兩人的影子安靜地落在上面。
他將掌心貼向牆壁。
許真站在身後,看見他的影子也抬起手。
陳序沿著牆面慢慢移動。沒有接縫,沒有鎖孔,掌下只有一整片冰冷的水泥。
廣播再次響起。
人群向前走了一步。
陳序將手收了回來。
牆上的影子卻沒有動。
許真抬起眼睛。
那隻黑色的手仍按在牆面上,與陳序垂在身側的手隔著一段清楚的距離。
過了片刻,影子才慢慢收回去。
像它比他晚了一步。
陳序也看見了。
兩人誰都沒有說話。
月台上的燈忽然暗了一次。
所有人的影子同時消失,又在燈光亮起時重新回到腳下。只有陳序方才碰過的那片牆,仍然空著。
許真走近一步。
「那裡沒有影子。」
陳序低頭看了一眼掌心上的字。
再抬起頭時,電子鐘仍停在凌晨四點十七分。
牆後忽然傳來一聲很輕的響動。
像有一把鎖,在他們看不見的另一側,轉動了一格。
陳序的手指忽然收緊。
他看著那面沒有影子的牆,眼裡第一次出現了近似恐懼的神情。
「我好像來過這裡。」
————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