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程序啟動以前,陳序將那張印著許真照片的舊識別卡放進她掌心。卡面上,受試者07的編號仍然清楚。
「替我保管。」陳序說。
陳序沒有向她求救。
他只在深藍色的水光裡看了她最後一眼。海水隨後淹過他的口鼻,最後一點光也從視野裡消失。
夢內,第十五次連接留下了入侵者死亡的標記。夢外,系統強制中止連接,將陳序的意識拉回。
【突破:許真第一次在連接中主動以兩人的暗號回應陳序,也取得了他留給她的識別卡。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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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五次連接結束後,陳序回到夢外。
警示持續了二十分鐘。
直到牆上的電子鐘走到凌晨三點五十分,實驗室才重新恢復安靜。
陳序沒有離開。
第十六次申請仍放在控制台上。
沈衡也始終沒有簽名。
許真的意識曲線短暫上升,又在三秒後落回原處。陳序才剛朝病房走了一步,沈衡便將一份泛黃的紀錄放到桌上。
【第十次連接】
那是許真兩年前短暫恢復意識時,留下的聲音。
「別再讓他……找到我……」
雜訊過後,後面還有一個破碎的音。
陳序聽了很多次。
每一次,都只聽見同一個字。
「她想說救。」陳序看著紀錄說。
「系統沒有辨認出來。」沈衡平靜地提醒他。
「我聽見了。」陳序說。
「你想聽見。」沈衡看著他說。
那句話沒有讓陳序退開。
只是讓他沉默得更久。
沈衡問他有沒有證據。
陳序沒有。
他甚至已經不記得,許真說出那句話以前發生過什麼。只能靠紀錄知道她醒來過,也只能相信那個沒有說完的音,不是在拒絕他。
「她還沒有回來。」陳序說。
「也可能是她不想回來。」沈衡回答。
「那就讓她自己告訴我。」陳序看著病床說。
「她已經說過了。」沈衡提醒他。
「那不是一句完整的話。」陳序說。
沈衡看著他。
「陳序,你不能因為一句話沒有說完,就把它解釋成你想要的答案。」
「你也不能把它解釋成拒絕。」陳序說。
兩人之間重新安靜下來。
繼續連接,可能違背許真最後一次清醒時的意願。
停止連接,也可能讓一句沒有說完的求救,永遠被當成拒絕。
沈衡沒有一個能保住所有人的答案。
陳序也沒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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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年前,沈衡曾經拒絕許真的第四層連接申請三次。
第四次,他找不到技術上可以駁回的理由,最後仍然簽下自己的名字。
那個簽名讓許真走進第四層夢境。
也讓沈衡往後五年,每一次碰到批准鍵時,都會想起自己曾經打開過一扇沒有人能保證走得回來的門。
如今,相同的選擇再次放在他面前。
只是這一次,準備進去的人換成了陳序。
「人的意識不是一段可以重複測試到成功的程式。」沈衡看著前十五次紀錄說。
「我知道。」陳序回答。
「你已經進去十五次了。」沈衡提醒他。
「所以我知道前十五條路都走不通。」陳序說。
「每排除一條路,你就會失去一部分關於她的記憶。」沈衡看著他說。
陳序沉默了一瞬。
「至少結果不是完全沒有改變。」陳序回答。
「你把自己當成可以一直替換的代價嗎?」沈衡問。
「只要結果還會改變,就不能把它當成結束。」陳序說。
沈衡看向他掌心。
那些為了防止自己遺忘而寫下的字,已經被汗水暈開大半,只剩許真的名字仍能辨認。
「有一天,你會忘記自己為什麼一定要繼續。」沈衡說。
「所以我寫下來。」陳序回答。
「如果連字也看不懂呢?」沈衡問。
陳序低頭看著掌心。
他害怕的從來不是死在第四層夢境。
而是有一天,自己仍然活著,卻再也無法理解許真這兩個字,為什麼值得他走進去。
「那就相信寫下它的人。」陳序說。
沈衡的手指輕輕顫了一下。
「你甚至已經不記得,自己最初為什麼愛她。」沈衡說。
「我不記得。」陳序抬起眼睛,「可是如果只是習慣,我早就該停下來了。」
他沒有要修正許真。
也沒有要替她決定應不應該醒來。
他只是想走到她面前,讓她親口把那句沒有說完的話說完。
「我只是去接她。」陳序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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牆上的電子鐘慢慢走向凌晨四點十七分。
沈衡始終沒有碰那份申請。
陳序也沒有再催促。
最後一分鐘走完時,病房裡忽然傳來一聲很輕的敲擊。
咚。
陳序立刻轉向床簾。
幾秒後,第二聲再次傳來。
咚。
相同的間隔。
相同的聲音。
那是兩人在水族館走散以後,用來尋找彼此的暗號。
陳序沒有忘記。
他的身體幾乎在意識辨認以前,便已經朝病房走了一步。
許真在告訴他——
我在這裡。
沈衡立刻看向監測器。
兩次極短的意識訊號,與敲擊的時間完全重合。
【外部刺激回應:確認】
【自主意識反應:無法判定】
那不是甦醒。
也不能證明許真想讓陳序進去。
可是她真的從第四層夢境那麼深的地方,將兩下敲擊送回了夢外。
沈衡站在控制台前,很久沒有動。
如果那是求救,他已經讓陳序在門外等得太久。
如果那是拒絕,他重新打開入口,便是在替一個無法完整說話的人違背自己的選擇。
兩種答案都沒有證據。
而沈衡又一次成了必須替他們按下決定的人。
陳序沒有催他。
他只是低頭看了一眼掌心。
大部分字跡都已被汗水暈開,只剩下那個名字。
【許真】
然後,他朝病房走去。
第一步落下時,沈衡仍站在原處。
第二步,控制台上的第十六次申請重新亮起。
【第十六次連接:批准】
【連接權限:已開啟】
陳序停住。
沈衡的手仍按在確認鍵上。
他的神情沒有放鬆,也沒有終於做出正確選擇的釋然。
因為沈衡知道,他不是找到了一個能讓所有人平安的答案。
只是又一次,在入口即將關閉以前,替他們把門打開。
「進去以後,不要直接告訴她答案。」沈衡看著陳序說。
「我知道。」陳序回答。
「也不要替她決定要不要醒。」沈衡繼續說。
陳序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好。」陳序答應。
沈衡慢慢鬆開手。
「時間一到,我會強制中止。」沈衡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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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六次申請還沒有批准以前,陳序已經將雙向記憶帳重新讀過一遍。
他先讀許真的名字。
再讀她的年齡、工作、習慣,以及兩人共同生活過的地址。
最後,才讀那些曾經屬於自己,如今卻無法讓他產生任何感覺的過去。
【你們在一起很多年。】
【她是受試者07。】
【她不是自願留在第四層夢境。】
【夢境可能會使用她取回的記憶,建立另一個陳序。】
【不要逼她相信。】
【把選擇交給她。】
每一行都是陳序的字。
有些落筆很重。
有些被反覆描過,像寫下它的人害怕後來的自己不肯相信。
陳序一頁一頁讀下去。
他不是在回憶自己的人生。
而是在讀一個陌生人,曾經怎麼愛許真。
那個人記得她喝什麼、怕什麼,知道她難過時不喜歡被追問,也知道她說沒事時,應該安靜地留在身邊。
現在的陳序卻只能將那些事重新背下來。
像只要背得足夠熟,進去以後,他就還能裝得像從前一樣,不讓許真發現,那個最了解她的人已經快要不在了。
他讀到「另一個陳序」時,停了很久。
如果夢境真的建立出一個記得所有事情的人,那個人不需要翻開筆記,就會知道該怎麼愛她。
反而是真正陪她走過那些日子的陳序,必須靠一行一行文字,才能認出自己曾經擁有的人生。
他闔上筆記,抬頭看向病床上的許真。
陳序知道,自己已經找了她五年。
卻想不起,為什麼非得是她。
那張臉沒有帶回第一次見面。
沒有帶回爭吵。
也沒有讓他想起,那個曾經以為還來得及把話說完的自己。
只剩胸口仍然存在一陣無法解釋的疼。
像記憶已經忘了她。
身體卻還在等她回來。
葉舟走進準備室時,陳序正翻到最後一頁。
「序哥,還記得這次要做什麼嗎?」葉舟輕聲問。
任務欄裡只寫著一句話。
【帶許真去找那扇沒有影子的門。】
陳序拿起筆,將那句話抄在掌心。
一個字。
一個字。
不是怕進去以後忘記方向。
是怕等他再次看見許真時,已經想不起自己為什麼要朝她走過去。
「記得。」陳序回答。
他將掌心慢慢收緊。
可他真正記得的,只剩這句話。
至於那個願意為了許真走進去十六次的人,已經被他留在前十五次連接裡。
現在的陳序只能相信——
那個已經快被忘完的自己,不會把最後一條路也寫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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病床旁放著一張較窄的連接台。
陳序躺上去時,沈衡重新接好頸側的感應線,再將電極依序貼向他的額角。
【連接者身分:陳序】
【第十六次連接:準備中】
最後一條固定帶扣上手腕。
陳序沒有立刻閉眼。
他微微轉過頭,看向床簾後那個仍在沉睡的人。
沈衡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,手指仍停在最後一條連接線上。
「還有什麼?」沈衡問。
「把床簾拉開。」陳序說。
沈衡沒有動。
「連接目標已經確認,不需要再看一次。」沈衡提醒他。
「我需要。」陳序回答。
他只是想在再次走進那個可能回不來的地方以前,看她一眼。
床簾被慢慢拉開。
病床上的許真蒼白、消瘦,兩根剛剛敲過床沿的手指仍垂在被單外。
陳序看著她。
第一千八百二十五天裡,他已經這樣看過她無數次。
可每一次進去以前,他仍然會害怕這就是最後一次。
沈衡替他解開固定帶,只給了三十秒。
陳序撐起身體,將許真的手攏進掌心。
「今天是妳沒有醒來的第一千八百二十五天。」陳序輕聲說。
一滴眼淚落在兩人交握的手背上。
他沒有擦。
只是繼續看著她。
「如果妳真的不想回來,我會聽妳親口說完。」陳序說。
他停了一下。
「可是這一次,讓我先找到妳。」
三十秒過去。
沈衡替他重新扣上固定帶。
「記住我剛才說的話。」沈衡站在控制台前說。
「不要直接告訴她答案。」陳序回答。
「還有呢?」沈衡問。
「不要替她決定要不要醒。」陳序說。
沈衡的手仍停在啟動鍵上。
「如果她再次要你離開呢?」沈衡問。
陳序看著病床上的許真。
「我會先聽她把話說完。」陳序說。
沈衡按下啟動鍵。
【第十六次連接:啟動】
陳序閉上眼睛。
五年的等待,也終於走到許真已經看見的那一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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