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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4章 第十一章|真实与梦(一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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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四幕:沒有人真正醒來】

第十一章|真實與夢(一)

——————

「求妳,別在這裡睡。」

那道聲音再次傳來時,封存室正在消失。

許真伸出手,想抓住被黑暗帶走的陳序。指尖卻只碰到一片迅速冷下來的空氣。

終端上的字一行接著一行熄滅。

【第十六次連接:強制終止】

最後一點光落在陳序臉上。

他像聽見許真叫他,隔著不斷壓下來的黑暗,朝她回過頭。那雙眼睛裡已經沒有來得及說出口的答案,只剩一點連他自己都不知道從哪裡來的難過。

下一秒,他被黑暗完全吞沒。

「陳序!」

許真撲過去。

封存室卻先一步從腳下裂開。

終端、牆面與那扇沒有影子的門同時失去輪廓。她不斷往下墜,耳邊只剩自己急促的呼吸,以及另一道越來越清楚的聲音。

「許真,看著我。」

不是剛才被帶走的陳序,是另一個。

那個聲音更近,也更加慌亂。

「門不要了,我們不開了。」

許真忽然記起來。

舊館地下。

受試者07的識別卡貼上讀卡器,門後的鎖轉到第三格。劇痛從腦中最深的地方炸開,她的膝蓋失去力氣,是另一個陳序接住了她。

那時,他緊緊抱著她。

手臂抖得不像平常的他。

他一遍又一遍叫她的名字,求她睜開眼睛。

「我帶妳出去。」

「許真,不要睡。」

最後那句話穿過封存室崩塌的聲音,再次落到她耳邊。

「求妳,別在這裡睡。」

許真猛地睜開眼睛。

最先看見的是天花板。

窗簾沒有完全拉緊,清晨的光從縫隙裡照進來,在牆面留下狹長的一道白。冷氣已經關了,房間裡仍殘留著夜裡的涼意。

她躺在自己的床上。

身下是熟悉的床單,枕邊放著她睡前總會擺在那裡的手機。衣櫃、書桌與窗邊那盆快要枯死的植物,全都停在原來的位置。

沒有終端。

沒有連接器。

也沒有隔著玻璃不斷作響的維生設備。

許真沒有動。

耳邊仍殘留著監測器規律的聲音。

一下。

又一下。

彷彿那具躺了五年的身體仍在某個她看不見的地方,替她繼續呼吸。

床邊忽然傳來椅腳摩擦地面的聲音。

「許真?」

她立刻轉過頭。

陳序坐在床邊。

他身上仍穿著昨晚那件襯衫,袖口只扣好一邊,肩膀與手肘沾著舊館牆面的灰。衣襟已經皺了,眼底也壓著一層整夜沒有休息的疲憊。

他沒有睡在她身旁。

像從昨晚開始,就一直坐在這裡等她醒來。

看見許真睜眼,他立刻俯下身,手伸到一半,又像怕驚動她,硬生生停在半空。

「聽得到我說話嗎?」

許真看著他。

相同的眉眼。

相同的聲音。

連叫她名字時,尾音微微放輕的位置都沒有改變。

可她知道。

這不是剛才在封存室裡,被黑暗帶走的那個人。

眼前的陳序不需要低頭確認掌心,也不會在聽見她的名字時,露出那種既陌生又難過的神情。

他記得她。

記得所有事情。

正因為記得,才不是他。

「妳哪裡不舒服?」

陳序的手終於落在她額頭上。

掌心仍然溫暖。

許真卻想起另一隻手。

那隻手隔著五年的時間,握住病床上毫無反應的她。手腕留著固定帶勒出的紅痕,指尖因一次次進入連接而微微發抖。

眼前這個人沒有那些痕跡。

許真垂下眼睛。

「我睡了多久?」

陳序沒有立刻回答。

他先看了一眼床頭的時間。

「妳昨晚在舊館昏倒,醫療室替妳做過檢查,沒有外傷。回來以後,妳一直睡到現在。」

「昨晚?」

「現在早上七點十四分。」

許真看向窗外。

城市已經醒了。樓下傳來車輛經過的聲音,對面住宅有人拉開窗簾,陽臺上的衣服隨著風輕輕晃動。

所有事情都在繼續。

彷彿那間封存室裡發生的一切,只占去了她一個晚上的時間。

「我在哪裡昏倒的?」

陳序看著她。

「舊館後面的安全梯。」

「哪一層?」

「地下二樓。」

「再下面呢?」

他的神情沒有改變。

「沒有再下面。」

許真的手指慢慢收緊。

「你找到我的時候,我在哪裡?」

「庫房最裡面的白牆前。」

「沒有長廊?」

「什麼長廊?」

「鐵門、讀卡器,還有一排蓋著防塵布的設備。」

陳序安靜了幾秒。

那個停頓很短,短得像只是在確認她現在是否清醒。

「沒有。」

「07門呢?」

他眼裡第一次出現明顯的疑惑。

「許真,那裡沒有07門。」

房間裡忽然安靜下來。

許真看著他的臉,想從那雙眼睛裡找出說謊的痕跡。

沒有。

他回答得太自然,甚至沒有刻意讓自己顯得可信。彷彿昨晚的他真的只在一間普通庫房的白牆前找到她,也真的從未看見沒有影子的門。

「你找到我的時候,我已經昏倒了?」

「對。」

「可我記得你抱著我,叫我不要睡。」

陳序的呼吸微微停了一下。

「我趕到的時候,妳已經倒在庫房最裡面的白牆前。」

「你還說,門不要了,我們不開了。」

「妳昏迷時一直說要開門。」

「所以你看見了?」

「我只看見妳倒在白牆前,工作證掉在旁邊。」陳序看著她,「那裡沒有讀卡器,也沒有門。」

許真盯著他。

「不是工作證。」

陳序沒有接話。

「是受試者07的識別卡。」

他的目光落向她搭在被子上的手。

「妳昨晚身上沒有那張卡。」

許真立刻掀開被子。

動作太快,眼前短暫地黑了一下。陳序伸手想扶,她已經先一步下床,抓起掛在椅背上的外套。

左邊口袋。

空的。

右邊只有鑰匙與一張摺過的收據。

許真又將內袋翻出來。縫線完整,深灰色的卡片卻不在裡面。

她清楚記得,自己曾經將它握在掌心。

舊館地下的讀卡器辨認了她。

【身分確認:受試者07】

卡片的邊緣壓住指腹時,甚至留下過一道很淡的紅痕。

許真低頭看向自己的手。

痕跡也已經不見了。

「妳在找什麼?」

她沒有回答,拿起枕邊的手機。

相簿最上方仍留著昨晚拍下的照片,地點顯示研究中心舊館。

許真立刻點開。

畫面卻只有一片黑。

沒有終端。

沒有那兩行位置標記。

她將亮度調到最高,黑色畫面中央仍然什麼都沒有。照片資訊顯示拍攝正常,檔案也沒有損壞,像她昨晚只是對著沒有開燈的庫房,拍下一張毫無意義的照片。

那兩句曾經浮現在畫面上的話,也沒有留下任何痕跡。

【不要過來】

【妳已經來過】

許真按住照片,沒有說話。

「妳昏倒以後,一直在說夢話。」

陳序的聲音從身後傳來。

她的手指停住。

「我說了什麼?」

「一開始只是在叫我的名字。」

「哪一個你?」

陳序怔了一下。

許真轉過頭。

他顯然不明白這個問題。

過了一會兒,他才低聲回答:

「我不知道。」

那句不知道,讓許真想起真正的陳序。

他站在封存室裡,也曾用相同的聲音告訴她,自己不知道究竟遺失了哪些記憶。

眼前的人卻不是因為遺忘。

他是真的不知道,這個世界裡還存在另一個自己。

「後來呢?」

「妳說了受試者07、病床,還有第十六次連接。」

許真的背脊一點點僵住。

「我還說了什麼?」

「妳說,失蹤的人不是我。」

陳序看著她,聲音放得很輕。

「是妳。」

許真握著手機,沒有動。

她清醒時從未告訴過他。

至少在她記得的那些時間裡,從來沒有。

「妳還說,妳看見自己躺在病床上。」

陳序朝她走近一步。

「許真,那是夢。」

她抬起眼睛。

「你怎麼知道?」

「因為我昨晚找到妳的時候,妳只是昏倒在庫房最裡面的白牆前。那裡沒有地下長廊,也沒有妳說的封存室。」

「如果你沒看見,不代表它不存在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

他的回答太快,反而讓許真停了一下。

陳序沒有反駁她。

也沒有告訴她,那些東西全是假的。

他只將聲音放得更低。

「可是妳最近一直沒有好好睡,查了太多早期實驗資料。人在失去意識的時候,會把看過的東西拼在一起。研究中心、病床、受試者編號,這些都是妳熟悉的東西。」

「那第十六次連接呢?」

「我不知道。」

「你不是負責維持連接的人嗎?」

陳序沉默了一瞬。

「我負責系統,不代表每一個測試編號都記得。」

許真看著他。

又是一個合理的答案。

這個陳序永遠有答案。

即使沒有,也能在她提出問題以後,找到一個足以讓這個世界繼續運轉的解釋。

「妳看見我了嗎?」他忽然問。

許真的呼吸微微一滯。

「在那個夢裡。」

他望著她。

眼裡沒有試探,只有藏不住的擔心。

「我是不是又做了什麼,讓妳害怕?」

許真想起封存室裡那個逐漸失去輪廓的人。

他忘了等過她五年。

忘了自己為什麼一次次進入連接。

最後連許真的名字,都只剩掌心裡幾道被汗水暈開的筆畫。

可他被黑暗帶走以前,仍然回頭看了她。

「沒有。」

許真移開目光。

「只是夢。」

陳序沒有因此放鬆。

他站在原地看了她一會兒,像知道她沒有說實話,最後卻沒有追問。

「先吃點東西。」

他彎腰撿起掉在地上的外套,重新掛回椅背。

「妳昨晚什麼都沒吃。」

陳序走出房間。

腳步聲穿過客廳,很快被廚房的水聲蓋過。冰箱門打開又闔上,杯子被放到流理臺,咖啡機開始運轉。

每一個聲音都太熟悉。

熟悉得像過去五年從未出現過空白。

許真仍站在床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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